石硖子山谷的夜晚，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暖意。篝火在营地中央熊熊燃烧，火星噼啪作响，蹿上夜空，与稀疏的星子交相辉映。木屋和帐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人影在窗户上晃动，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的呻吟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最大的那间木屋被改成了临时医务室。林医生和游击队的医生——一个叫李贞淑的朝鲜女军医——正在忙碌。桌上摆满了药品：磺胺粉、绷带、消毒酒精，甚至还有几支珍贵的青霉素。这些都是游击队宝贵的储备，现在毫不吝啬地用在志愿军伤员身上。
刘远被安置在最里面的一张木板床上。李贞淑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用温水清洗，重新上药包扎。她动作轻柔而专业，虽然语言不通，但每个眼神、每个手势都在传递着关切。
“伤口感染控制住了，但身体还很虚弱。”李贞淑用朝鲜语对林医生说，通过旁边的翻译转述，“需要营养和休息。我们有一些罐头和米粥，可以给他补充体力。”
林医生点头致谢，看着刘远平稳的呼吸，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个一路上让他提心吊胆的重伤员，终于看到了生的希望。
另一张床上，老杨的腿伤也得到了妥善处理。李贞淑用手术刀小心地清理了坏死的组织，重新缝合伤口，注射了破伤风抗毒素。整个过程，老杨咬着木棍，额头青筋暴起，愣是一声没吭。
“你很坚强。”李贞淑用生硬的中文说，眼中带着敬意。
老杨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因疼痛而扭曲：“这点伤……不算什么。”
其他伤员也陆续得到了救治。骨折的固定了夹板，冻伤的涂了药膏，感染的注射了抗生素。虽然条件依然简陋，但比起之前黑风坳的绝望处境，已经是天壤之别。
屋外，孙德胜和崔正浩坐在篝火旁。崔正浩递过来一个铁皮罐头，里面是热腾腾的炖菜——土豆、豆子，还有几片肉。
“吃吧，孙连长。”崔正浩说，“你们辛苦了。”
孙德胜接过罐头，食物的香气让他胃部一阵痉挛。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热食是什么时候了。他小心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温暖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几乎让他落下泪来。
“崔队长，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孙德胜声音有些哽咽。
崔正浩摆摆手：“不要说感谢。你们志愿军跨过鸭绿江，来帮助我们抗击侵略者，牺牲了那么多同志。我们做这点事，是应该的。”他顿了顿，看着跳跃的火焰，“朝鲜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中国人民的友谊。”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崔正浩问：“孙连长，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孙德胜放下勺子，神色凝重：“当务之急是联系上大部队。我们有三十多个伤员，行动不便，需要尽快转移到安全的后方。而且……”他想起了赵铁柱、陈怡，还有那些牺牲的战友，“我们还有一些同志下落不明，需要寻找。”
“电台的事情，我正要跟你说。”崔正浩说，“刚才报务员尝试联系了指挥部，但信号太弱，没有成功。不过我们有个备用的办法。”
“什么办法？”
“离这里大约五十里，有一个更大的游击队据点，叫‘白头山基地’。那里有功率更大的电台，可以直接联系到志愿军指挥部。”崔正浩说，“而且那里有更多的药品和物资，可以安置伤员。”
孙德胜眼睛一亮：“白头山基地？怎么去？”
“路不好走，要翻越两座山，而且途中可能有美军的封锁线。”崔正浩说，“但我们熟悉路线，可以带你们过去。问题是……”他看了一眼医务室的方向，“重伤员能经得起长途跋涉吗？”
孙德胜也看向医务室。刘远、老杨，还有其他几个重伤员，虽然得到了救治，但身体状况依然堪忧。长途行军对他们来说，可能是致命的。
“也许可以分批转移。”孙德胜思索着，“轻伤员先走，重伤员在这里休养几天，等身体状况好一些再走。”
崔正浩点头：“这个办法可行。我们可以留一部分人在这里照顾重伤员，同时继续尝试用电台联系指挥部。如果联系上了，也许可以请求空中支援或者地面接应。”
两人正商量着，金英姬走了过来。她已经换下了白天那身厚重的棉衣，穿着一件朴素的朝鲜长裙，外面套着军装上衣，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上。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容。
“崔队长，孙连长。”金英姬说，“伤员们都已经安顿好了。李医生说，需要观察24小时，如果情况稳定，就可以考虑转移。”
“辛苦你了，英姬。”崔正浩说，“去休息吧，今天你也累坏了。”
金英姬摇摇头：“我不累。比起志愿军同志们吃的苦，我这算什么。”她看向孙德胜，“孙连长，你们……你们真的很了不起。我听林医生说了你们这一路上的经历，那么艰难，牺牲了那么多同志，但你们一直没有放弃。”
孙德胜苦笑：“不是我们了不起，是没办法。不坚持下去，就是死。为了活命，为了完成任务，只能拼命。”
“但你们拼的不仅是自己的命。”金英姬的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你们拼的是为了战友，为了那些不能走的人。这和我们游击队一样，为了国家，为了人民，可以牺牲一切。”
孙德胜看着这个年轻的朝鲜女游击队员，突然想起了陈怡。陈怡也是这样，看似柔弱，内心却无比坚强。她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英姬同志，你们在活动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被俘的志愿军？特别是一个女医生？”孙德胜忍不住问。
金英姬想了想：“被俘的志愿军……我们听说过，但没见过。至于女医生……”她摇摇头，“没有消息。美军对待俘虏很残酷，特别是女战俘……”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黯淡下来。
孙德胜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金英姬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意思。在战场上，女战俘的命运往往比男战俘更加悲惨。
“不过也不一定。”崔正浩接过话，“美军有时会把重要俘虏转移到后方的战俘营。如果你们的那位女医生身份特殊，或者掌握重要情报，可能会被单独关押。”
“希望如此。”孙德胜低声说。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安慰自己的话。
夜深了，大部分人都去休息了。孙德胜却睡不着，他走出木屋，在营地里慢慢走着。篝火旁，两个游击队员在守夜，看到孙德胜，点头致意。
孙德胜走到山谷入口处，这里地势较高，可以眺望远方。月光下的群山像黑色的巨兽，匍匐在黑暗中。寒风呼啸而过，带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他想起了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从云霞里出发时的三十多人，到现在只剩下这些。陈怡被捕，大壮牺牲，吴铁锤沉河，赵铁柱下落不明……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班长，你也睡不着？”
孙德胜回头，看到小王走了过来。这个年轻的侦察兵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已经成熟了很多。战争让少年迅速老去。
“嗯，在想事情。”孙德胜说，“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小王靠在旁边的岩石上，“一闭眼，就看到大壮哥、吴铁锤同志……还有赵副连长。班长，你说赵副连长他……还活着吗？”
孙德胜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相信他还活着。老赵命硬，抗战那么艰难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
“那我们能找到他吗？”
“只要他还活着，我们就一定能找到。”孙德胜的语气很坚定，“等联系上大部队，我们就请求组织派人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王点点头，望着远方的群山：“班长，等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孙德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战争似乎没有尽头，今天活着，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未来，是一个奢侈的词。
“我想回家。”孙德胜最终说，“回山东老家，看看爹娘，种几亩地，过平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