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警备旅旅部,夜色已深。办公桌上的台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映照着刘志辉手中那份薄薄的电令纸。纸张边缘已被他无意识揉搓得有些发皱,上面的字句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烙在他的心上。
“着令你部,即日起对防区周边之八路军零星部队及地方武装,实施坚决清剿,收复失地,以儆效尤。不得有误,此令。”
落款是上级战区司令部,鲜红的印章像一抹凝固的血。
孙铭肃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能清晰地看到旅座捏着电令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隆起。
“旅座……”孙铭试探性地开口,“命令下来了,我们……何时动手?独三团那边已经就位,就等我们这边协同。”
刘志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电令上移开,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兄长周卫国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志辉,军人手中的枪,应对准外敌,而非自己的同胞。无论何时,别忘了你是一个中国人。”
中国人……如今,却要将枪口对准同样为这个国家流血牺牲的同胞?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南京城下与兄长并肩作战的惨烈,敌后游击时八路军部队的舍生忘死,还有徐虎那双在受降时坚定而清澈的眼睛。他们或许信仰不同,但他们抗击外侮的决心和行动,毋庸置疑。
“旅座,军令如山啊!”孙铭见他久久不语,语气带上了几分焦急,“若是抗命不遵,上峰怪罪下来,我们……”
“我知道。”刘志辉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睁开眼,眼神复杂难明,有挣扎,有痛苦,最终沉淀为一种无奈的决断。“命令,自然是要执行的。”
孙铭精神一振:“是!我立刻去安排……”
“但是,”刘志辉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冷,目光锐利地看向孙铭,“怎么执行,有讲究。”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军事地图前,手指点在标注为“八路军活动区”的边缘地带。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点了几个无关紧要、甚至八路军早已主动放弃的偏僻村落,“派小股部队,进行‘武装侦察’。记住,是侦察!遭遇八路军零星部队,可鸣枪示警,驱离即可,非到万不得已,不得主动攻击,更不许造成对方人员伤亡。”
孙铭愣住了:“这……旅座,这算是清剿吗?”
“怎么不算?”刘志辉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我们派出了部队,进入了指定区域,执行了上级‘收复失地’的命令。至于效果嘛……八路军闻风而逃,我军兵不血刃,‘收复’村庄若干。这不正是上峰想要看到的‘胜利’吗?”
孙铭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明白了,旅座这是在阳奉阴违,用最小的动作,敷衍上峰的命令,尽量避免与八路军发生实质性冲突。
“那……独三团那边请求协同进攻李集的计划?”孙铭想起另一份电报。
“回电,”刘志辉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就说我部兵力正在其他方向执行清剿任务,暂时无法抽调主力协同。建议他们……谨慎行事,查明敌情再动。”
他将“谨慎行事”四个字咬得略重。
孙铭深吸一口气,立正敬礼:“是!卑职明白了!”他转身快步离去,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旅座做法的不解,也隐隐有一丝庆幸——至少,不必立刻与那些熟悉的对手兵戎相见。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刘志辉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这种走钢丝般的平衡游戏玩不了多久。上峰不是傻子,独三团那边若是在李集吃了亏,必然会迁怒于他的“不作为”。压力会越来越大,下一次,他还能找到借口搪塞过去吗?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缓缓写下两个字:“兄长……”笔尖悬停良久,最终却只是将信笺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有些路,只能自己独自走下去。他选择的这条夹缝中的道路,注定充满了荆棘与孤独。
与此同时,八路军根据地指挥部。
周卫国看着张楚最新破译并汇总的情报,眉头紧锁。情报显示,国民党独三团正在李集外围频繁调动,其进攻意图已十分明显。而清源警备旅的部队,虽然也有动作,却像是在周边“武装游行”,并未有实质性的进攻迹象。
“刘志辉……他还是在犹豫,或者说,他在用他的方式拖延。”周卫国将情报递给旁边的徐虎。
徐虎快速浏览一遍,冷哼一声:“算他还有点良心!不过,独三团这帮王八蛋可不会跟他客气。李集只有一个县大队和少量民兵,恐怕顶不住。”
“命令,”周卫国不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你立刻带领特战队主力,连夜驰援李集!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协助县大队迟滞敌军,掩护群众和物资转移,不到万不得已,避免与敌主力硬拼。我们要让独三团知道,想吃掉我们,也得崩掉他几颗牙!”
“是!”徐虎挺身立正,眼中战意燃起,“保证完成任务!”
夜色中,两支队伍怀着不同的目的,向着同一个地点——李集,悄然运动。一边是磨刀霍霍、急于抢功的独三团;一边是严阵以待、誓死保卫家园的八路军;而另一边,清源警备旅的部队则在刘志辉模糊的命令下,在战场边缘逡巡徘徊。
一场因“摩擦”而起的局部战斗,已不可避免。而刘志辉的抉择,虽然暂时避免了与八路军的直接冲突,却也让他和他所在的清源警备旅,被更深地卷入了内战即将全面爆发的漩涡中心。山雨欲来风满楼,李集,将成为检验人心与立场的第一块试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