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野的炮火如同重锤,一遍遍砸在五二〇高地上,山石崩裂,土木横飞,敌军的表层工事在烈焰与冲击波中化为齑粉。然而,当炮火开始向敌军纵深延伸,嘹亮的冲锋号撕破硝烟时,真正的炼狱才刚刚开始。
“冲啊!”
“拿下五二〇!”
独立师的战士们如同潮水般涌出进攻发阵地,沿着被炮火犁得松软不堪的山坡,向上猛冲。冲在最前面的,是王栓柱的一连。他抱着那挺捷克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眼睛死死盯着高地上那些仍在顽抗的火力点。
“哒哒哒——”
“砰!砰!砰!”
高地上,残存的敌军火力点复活了!隐藏在反斜面工事和岩石缝隙中的轻重机枪、冲锋枪,喷吐出密集的弹雨,居高临下地泼洒下来。冲在前面的战士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了一片!
“隐蔽!快隐蔽!”王栓柱嘶吼着,一个翻滚躲到一块弹坑后面,子弹啾啾地打在他刚才冲锋的位置,溅起一串土烟。
进攻势头被猛地遏制。敌军凭借有利地形和坚固的暗堡,构筑了交叉火力网,将通往山顶的道路封锁得死死的。战士们被压制在半山腰,抬不起头,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他娘的!火力太猛了!”一个满脸是血的排长爬到王栓柱身边,喘着粗气喊道。
王栓柱咬着牙,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战友,眼睛通红。他猛地探出头,对着一个正在喷吐火舌的敌军地堡打了个长点射,子弹打在水泥工事上溅起一串火星,却没能造成实质伤害。
“不行!硬冲不行!”王栓柱缩回头,对着通讯员吼道:“报告营长!请求火力支援!敲掉正前方那个地堡!”
师指挥所里,刘志辉紧握着望远镜,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望远镜里,进攻部队被死死压制在山腰,每分每秒都有战士在牺牲。他的心在滴血。
“命令炮兵!给我集中火力,打掉左翼那个重机枪阵地!”刘志辉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师长,炮弹不多了!要留着掩护总攻……”炮兵营长急切地提醒。
“执行命令!”刘志辉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吓人,“不能让战士们拿人命去填!”
几发宝贵的炮弹呼啸着飞出,精准地命中了左翼那个威胁巨大的重机枪阵地,爆炸的火光暂时压制了那里的火力。
“好机会!一连,跟我上!”王栓柱抓住这短暂的间隙,猛地跃出弹坑,带着战士们再次发起冲锋。
然而,刚冲出去十几米,右翼一个之前未被发现的暗堡突然开火!侧射的火力像一把镰刀,横扫过来!
“小心!”王栓柱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就看到身旁的指导员身体猛地一震,胸前爆开一团血花,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老张!!”王栓柱目眦欲裂。
子弹如同飞蝗般扑来,压得他们再次趴下。牺牲和鲜血,刺激着每一个战士的神经。进攻,再次受挫。
消息传到后方徐虎的特种侦察大队临时指挥点。
“刘师长那边啃到硬骨头了。”柱子看着五二〇高地方向激烈的枪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刚才带队摸掉了敌军一个前沿观察哨。
徐虎脸色阴沉。他接到命令是袭扰敌军外围,配合主力进攻,但眼看主攻部队伤亡惨重,他坐不住了。
“不能这么干等着!”徐虎猛地站起身,“水生!”
一直沉默擦拭着步枪的水生抬起头。
“带上你的组,摸到五二〇高地侧后,找到他们的指挥所或者核心火力点!给我标出来!”
“柱子,大力,集合你们的人,带上所有炸药和火箭筒,跟我前出接应!咱们给刘师长他们,插一把刀子进去!”
“是!”
特战队如同幽灵,利用山石和交火的混乱,再次消失在敌人的视野盲区。
五二〇高地前,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僵持。独立师的战士们发动了一次又一次冲锋,但都被敌军猛烈的火力打退。山坡上铺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鲜血染红了焦土。伤亡数字不断报送到刘志辉这里,每一个数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
“师长!二团三营营长牺牲了!副营长接替指挥,部队伤亡过半!”
“一团一连连长王栓柱重伤!被抬下来了!”
刘志辉一拳砸在指挥所的土墙上,灰尘簌簌落下。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五二〇高地,感觉它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张灵甫的部队,果然名不虚传。
“难道……真的拿不下来吗?”一股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但他立刻将这丝动摇狠狠掐灭。不能退!身后是华野首长的期望,是无数兄弟的鲜血,是新中国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战场。强攻不行,必须找到敌人的弱点。
就在这时,电台里传来了徐虎急促的声音:“刘师长!我是徐虎!水生摸上去了,发现了敌军在反斜面有一个隐蔽的迫击炮阵地和囤积弹药的区域,坐标是……我准备带人从侧翼强攻,吸引敌人注意力,给你们创造机会!”
刘志辉精神猛地一振!机会!
“徐虎!太危险了!”
“顾不上了!十分钟后,我们这边一打响,你们就全力冲锋!信号是三发绿色信号弹!”
通话结束。刘志辉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令:“命令所有预备队!全部投入战斗!通知前沿各部队,准备最后的总攻!信号,三发绿色信号弹!”
他走出指挥所,来到能看到五二〇高地的位置。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一年。高地上的枪声依旧激烈,他的战士们还在流血。
突然,在五二〇高地的侧后方,响起了截然不同的、极其猛烈的爆炸声和枪声!那是冲锋枪和手榴弹密集爆响的声音!
紧接着,三发绿色的信号弹,拖着希望的尾焰,在敌军阵地的侧后方冉冉升起!
“信号!总攻开始!吹冲锋号!全体都有!为了牺牲的战友!为了新中国!冲啊!!”刘志辉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怒吼!
“滴滴答滴滴——”
雄壮的冲锋号响彻整个战场!
被压制已久的独立师战士们,如同被压抑的火山,轰然爆发!所有还能动的战士,包括轻伤员,全都跃出了掩体,挺着刺刀,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向着五二〇高地发起了决死的冲击!
徐虎特战队的舍身一击,像一把尖刀捅进了敌人的软肋,极大地牵制和混乱了敌军的防御。正面守军的火力出现了瞬间的迟疑和减弱。
就是这宝贵的几秒钟!
独立师的勇士们如同潮水般漫过了敌军的前沿阵地,冲入了战壕,与敌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刺刀见红,血肉横飞!怒吼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刘志辉也拔出了手枪,冲上了山坡。他看到王栓柱被卫生员按在担架上,还在挣扎着想要起来,看到他满身血迹却依旧凶狠的眼神;他看到无数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在与敌人拼死搏杀……
血与火,意志与钢铁,在这座不高的山岗上,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碰撞。
当一面残破的红旗终于插上五二〇高地最高点,迎着硝烟猎猎作响时,残阳如血,将整个孟良崮映照得一片通红。
高地,拿下来了。
但胜利的代价,是漫山遍野的忠骸,是独立师几乎被打残的建制。刘志辉站在旗杆下,看着脚下这片被鲜血彻底浸透的土地,身体微微摇晃,胜利的喜悦被巨大的悲痛彻底淹没。
五二〇高地,是用生命和鲜血浇筑的丰碑。而孟良崮的核心,张灵甫师部所在的主峰,依旧在远方沉默地矗立着。最终的对决,尚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