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燥热。长江北岸，百万大军云集，旌旗蔽日，舳舻千里。一种混合着焦灼、亢奋与历史凝重感的气息，在湿润的江风中弥漫，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自四月二十日，南京政府拒绝在《国内和平协定》上签字的那一刻起，战争的最后闸门，便已轰然提起。
华东野战军指挥部，已前移至长江北岸一个刚刚清理出来的大型掩蔽部。巨大的作战地图几乎覆盖了一整面墙，上面，红色的箭头如同数把蓄势待发的利剑，直指江南。电台的滴答声、参谋人员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江水奔流声，交织成一曲大战前特有的交响。
周卫国站在地图前，双臂抱胸，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鬓角已然染上了几缕无法忽视的霜白。他的目光沉静地掠过地图上那些熟悉的地名——江阴、镇江、南京……最终，定格在代表着他所属庞大攻击集团进攻正面的宽阔江段。
他的部队，经历了鲁南的烽火，孟良崮的血战，中原的千里驰骋，如今，终于站到了这条被誉为“天堑”的大江之畔。身后，是无数倒下的战友，是已然安息的陈怡；面前，是蒋家王朝最后的屏障，是一个崭新中国的曙光。
“都到齐了？”周卫国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千军万马即将奔腾而出的力量。
“到齐了，司令员！”参谋长应道。
周卫国缓缓转身。掩蔽部里，将星云集。徐虎、刘志辉等人赫然在列。徐虎的脸上多了几道风霜的刻痕，眼神却愈发锐利，像打磨过的猎刀。刘志辉则更加沉稳，眉宇间是历经大战洗礼后的从容与坚定。
“同志们，”周卫国开口，没有多余的寒暄，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入木板的钉子，“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指挥员：“蒋介石企图凭借长江天险，划江而治，保住他半壁江山，等待时机，卷土重来。历史，不允许！中国人民，不允许！我们手里的枪，更不允许！”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点在江防图上：“敌军精心构筑了所谓‘立体防御体系’，江面有军舰巡逻，空中有飞机支援，岸上有密密麻麻的碉堡、地雷阵、铁丝网。他们以为这就能挡住我们。”
周卫国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他们忘了，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是从雪山草地、从抗日烽火、从千难万险中杀出来的队伍！没有什么天堑，是我们跨越不了的！”
指挥棒重重敲在江南岸的几个登陆点上。
“我兵团的任务，是在西起XXX，东至XXX的宽大正面上，实施强渡！撕开敌人的江防，建立巩固的滩头阵地，并向纵深迅猛发展！”
“徐虎！”
“到！”徐虎应声而起，如同一柄瞬间出鞘的利剑。
“你的特种侦察大队，提前渗透过江！”周卫国的命令清晰无比，“任务有三：一，确认我主攻方向敌岸防工事、火力配系的最新情况；二，设法在敌后方制造混乱，破坏通讯，袭击指挥节点；三，在我军渡江时，抢占关键制高点，引导炮火，接应登陆部队！”
这是刀尖上的舞蹈，是九死一生的任务。但徐虎眼中只有燃烧的战意：“是！保证完成任务！就是爬，也要爬过去！”
“刘志辉！”
“到！”
“你部为第一梯队突击师！集中所有渡江器材，我加强你兵团直属炮兵团和工兵团！我要你的部队，像一把铁锤，第一个砸上南岸！不管伤亡多大，必须给我牢牢钉住滩头，掩护后续部队渡江！”
“请司令员放心！独立师全体官兵，早已写好决心书！只有前进一尺，绝不后退一寸！誓死完成渡江任务！”刘志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各炮群，按预定计划，在总攻发起时，对敌岸防工事实施毁灭性打击！要把敌人的江防，给我犁一遍！”
“空军（注：此时解放军已有少量空军），负责掩护渡江空域，尽可能驱离敌机！”
“后勤、医疗、通讯……各部门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确的齿轮，嵌入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每个人的神情都凝重到了极点，因为他们知道，即将开始的，是一场决定中国命运的战略决战。
会议结束，众人迅速离去，返回各自部队做最后的准备。
周卫国独自一人走出掩蔽部，来到江边一处高地上。夜幕开始降临，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勾勒出敌军防线的轮廓，偶尔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漆黑江面，更添几分肃杀。脚下，长江在暮色中无声奔流，浩荡东去，那沉闷而有力的涛声，仿佛积蓄了千年的力量，即将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角。他极目远眺江南那片朦胧的土地，目光似乎穿透了黑夜，看到了那座即将迎来曙光的金陵古城。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了牺牲的战友，想起了陈怡安详却永诀的面容，想起了从红军时代一路走来的筚路蓝缕……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奋斗，似乎都凝聚在了眼前这条大江之上。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敬礼，而是仿佛要触摸那即将被战火点燃的江南天空。
“快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融入了浩荡的江声之中，“就快了。”
夜色深沉，江北广袤的原野上，成千上万的指战员正在进行最后的动员和检查。无数木船、帆船、甚至门板被隐蔽在河汊芦苇荡中，战士们默默擦拭着武器，整理着行装，将写好的决心书和最后一次党费交给指导员。
一种巨大的、压抑的寂静笼罩着长江北岸。但这寂静之下，是即将喷薄而出的、改天换地的火山。
江声浩荡，历史，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颗信号弹，划破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