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大典的礼炮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但那震天的欢呼与飘扬的旗帜,已迅速被西南边陲层峦叠嶂的群山和潮湿闷热的空气所取代。和平的阳光并未能均匀地洒遍这片新生共和国的每一个角落,至少,在这片莽苍的原始山林深处没有。
残存的国民党溃兵、啸聚山林的惯匪、不甘失败的特务,如同毒蛇般钻入这天然的屏障,与当地部分冥顽不化的反动头人勾结,袭扰新生的基层政权,屠杀工作队员,劫掠物资,妄图在这片“三不管”的地域建立起所谓的“游击根据地”。
“剿匪”,成了摆在新生政权面前,不亚于一场大型战役的艰巨任务。
徐虎踩着脚下厚厚的、散发着腐殖质气味的落叶,动作轻捷得像一只狸猫。他身后,是经过严格筛选和补充后,重新焕发生机的特种侦察大队。队员们的军装换成了更适合丛林作战的墨绿色,武器也根据山地特点进行了调整,脸上涂抹着深绿与黑褐相间的油彩。
队伍里,既有柱子、杨大力、水生这些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老面孔,他们的眼神平静而锐利,带着一种对杀戮近乎本能的熟稔;也补充进来不少在解放战争中表现优异、反应敏捷的新鲜血液,他们脸上还带着些许初临战阵的紧张,但更多的,是向老队员看齐的坚毅。
“队长,前面就是‘一线天’了,根据老乡提供的情报和之前侦察兵的报告,那股号称‘滇南反共救国军第一支队’的土匪,老巢很可能就在这后面的野人谷里。”新任的副队长,一个原华野侦察英雄,压低声音汇报,手里拿着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
徐虎点了点头,举起右手,握拳。整个队伍瞬间静止,如同融入山林的一部分,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他透过茂密的枝叶缝隙,观察着前方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裂缝——“一线天”。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土匪设伏的理想地点。
“水生。”徐虎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水生如同鬼魅般从侧翼的阴影中滑出,他背上那支经过特殊改装的莫辛-纳甘步枪,枪管比寻常步枪更长,木质枪托上也缠满了用于伪装的布条。
“看看上面。”徐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两侧陡峭的崖壁。
水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像壁虎一样,借助岩石的缝隙和突出的树根,悄无声息地向左侧崖壁上方攀去。他的动作协调而高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队伍耐心地潜伏着,新兵们努力控制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学着老队员的样子,将身体尽可能贴近地面。
突然,从崖壁上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山雀啁啾的鸟鸣声。这是水生发出的信号——有埋伏。
徐虎眼神一冷,果然不出所料。他迅速打了几个手势。柱子带着一个班的战士,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向“一线天”右侧的山梁迂回。杨大力的火力组则迅速寻找有利地形,架起了机枪和掷弹筒,锁定了崖顶可能的藏身点。
徐虎自己,则带着赵杰、刘三等几个格斗好手,如同捕猎的豹子,利用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向“一线天”入口缓缓摸去。
崖顶上,两个穿着杂乱服装、抱着老套筒步枪的土匪,正探头探脑地向下张望,嘴里还低声嘀咕着。
“妈的,这鬼天气,闷死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少废话,支队长说了,共军狡猾得很,小心点……”
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悄然降临在头顶。
已经迂回到位的柱子,看准时机,猛地一挥手!
“打!”
“砰!”
几乎在柱子下令的同时,一声清脆的枪响从对面崖壁传来!右侧那个唠叨的土匪应声而倒,眉心绽开一个血洞。
是水生!
左侧的土匪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呆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从下方如同猿猴般攀援而上的徐虎和赵杰已经扑到近前!徐虎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地划过了他的咽喉。那土匪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漏气声,身体软了下去。
干净利落,无声无息。
“清除!”徐虎对着微型报话机低语。
“清除!”柱子的声音也从另一边传来。
“继续前进!”徐虎一挥手,队伍如同解开束缚的猎豹,迅速通过“一线天”,深入野人谷。
山谷内,植被更加茂密,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沼泽般的湿腐气息。根据地图和情报,土匪的老巢应该在山谷深处一个叫做“乌鸦洞”的地方。
队伍呈战斗队形,小心翼翼地向内推进。徐虎走在最前面,他的耳朵捕捉着山林间最细微的声响——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鸟类的鸣叫,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地上一点几乎难以分辨的、被踩断的蕨类植物茎秆,断口还很新鲜。又看了看旁边树干上一个不起眼的、用刀刻出的箭头标记。
“有暗哨,方向没错,跟紧了。”徐虎低声道。
队员们的心都提了起来,精神高度集中。这种在陌生地域、与熟悉地形的敌人交锋,比正面战场的冲锋陷阵更加考验人的神经和技艺。
又向前行进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在对面的山坡上,隐约可见一些人工开凿的洞穴和简陋的窝棚。
“乌鸦洞……”副队长确认了位置。
徐虎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洞穴入口处有人影晃动,窝棚附近也散布着一些土匪,但人数似乎并不太多,警戒也显得有些松散。
“不对劲。”徐虎皱起了眉头,“如果这里是老巢,防守不该这么松懈。可能有诈,或者……主力不在。”
他沉吟片刻,下令:“水生,占领制高点,监视全局。柱子,带两个人,从侧翼摸过去,抓个‘舌头’回来。其他人,原地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
命令迅速执行。水生再次消失在山林间。柱子带着两个身手最好的老兵,如同三道青烟,借着地形掩护,向土匪的窝棚区潜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山林里寂静得可怕,只有溪流不知疲倦地流淌。
突然,从窝棚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狗吠和几声呵斥!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搏斗声和一声闷响!
“暴露了!”徐虎心一沉。
几乎在同时,“砰!”一声枪响划破了山谷的寂静!是从水生所在的方向传来的!一个刚从洞穴里冲出来、举枪欲射的土匪应声倒地。
“火力掩护!”徐虎当机立断!
“哒哒哒!”杨大力的机枪率先开火,子弹泼水般扫向窝棚区,压制得土匪抬不起头。
“轰!轰!”掷弹筒发射的榴弹在土匪群中炸开,引起一片混乱。
趁着这混乱,柱子三人连拖带拽,押着一个被打晕的土匪,飞快地撤了回来。
“队长,问清楚了!”柱子喘着粗气,“他们大部分人马,由那个姓马的支队长带着,天一黑就出发,去三十里外的黄泥塘了,说是要端掉我们新设的区公所!这里只剩一个排看家!”
徐虎眼中寒光一闪:“好大的胆子!想掏我们的窝?”
他立刻看向地图,黄泥塘……区公所只有一个排的驻军和少量工作队,绝对顶不住土匪主力的突袭。
“改变计划!”徐虎斩钉截铁,“一排,由副队长指挥,留在这里,拔掉这个土匪窝子!二排、三排,跟我走,急行军,驰援黄泥塘!”
“是!”
没有丝毫犹豫,队伍立刻分头行动。徐虎带着主力,如同旋风般,沿着土匪留下的踪迹,向着黄泥塘方向,一头扎进了茫茫林海之中。
深山猎影,争分夺秒。一场救援与反突袭的战斗,在这寂静的山林里,骤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