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一条沉默的灰色河流，向着鸭绿江方向迤逦而行。没有了往日行军时的歌声和口号，只有无数双脚板踏在冻土上的沙沙声，以及被刻意压低的武器碰撞声和马蹄声。一种混合着凝重、决绝以及一丝对未知战场不易察觉的忐忑情绪，在队伍中无声地弥漫。
周卫国骑在马上，感受着身下坐骑沉稳的节奏和从北方吹来的、带着江水和硝烟味道的冷风。他没有回头，但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这支庞大队伍的存在，感受到每一个战士胸膛里跳动的心脏和呼吸间喷吐的白气。他们中的许多人，还非常年轻，脸上可能还带着离开家乡和亲人时的不舍，但此刻，他们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犹豫。
越靠近江边，空气中的紧张感就越是明显。沿途开始出现更多的部队番号，不同单位的队伍在预定的路线上汇合、分流，井然有序，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偶尔能看到拖着沉重火炮的卡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前行，马达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经过一夜又大半天的隐蔽行军，部队终于在次日黄昏时分，抵达了预定集结地域——一个位于江边数里外、被低矮丘陵环抱的废弃村落。村子里早已空无一人，残垣断壁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剪影。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部队分散隐蔽，严格灯火管制，原地休整，等待渡江命令。
战士们默默地卸下背包，寻找着能够挡风的墙角或者残破的屋架，蜷缩着身体，啃着冰冷的炒面，就着水壶里已经半冻住的冷水。没有人抱怨，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以及军官们压低嗓音巡查的口令声。
周卫国将自己的指挥所设在了一个相对完好的地主大院的正房里。参谋们迅速架起电台，铺开地图，与上级和友邻部队取得联系。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
徐虎安排好侦察团的警戒和休整后，来到了指挥所。他脸上带着连日行军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司令员，部队已经安顿下来。侦察连前出到江边了，正在观察对岸情况和江面冰情。”
“情况怎么样？”周卫国盯着地图，头也不抬地问。
“江面大部分已经封冻，但冰层厚度不一，有些地方看起来很薄。对岸很安静，暂时没有发现敌军活动迹象。不过，天上偶尔有敌人的侦察机飞过，飞得很高。”徐虎汇报。
周卫国点了点头。这在意料之中。敌人拥有绝对的制空权，白天的任何大规模行动都难以逃脱他们的眼睛。渡江，只能在夜间进行。
“让战士们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告诉炊事班，想办法烧点热水，让大家暖暖身子。后半夜，恐怕就没机会了。”周卫国沉声道。
“是！”徐虎领命而去。
刘志辉也来了，他负责的第一梯队是渡江的关键，压力最大。
“部队士气怎么样？”周卫国问。
“没问题！”刘志辉回答得很干脆，“同志们都知道要去打谁，为什么打。就是……这鬼天气太冷了，不少南方来的兵，手脚都冻伤了。”
“药品还够吗？”
“省着点用，还能顶一阵。过了江，估计就更困难了。”刘志辉的语气带着一丝忧虑。
周卫国沉默了一下。后勤补给，将是入朝作战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他拍了拍刘志辉的肩膀：“告诉同志们，克服困难。过了江，我们就能从敌人手里抢！”
夜深了，气温降得更低，呵出的气瞬间就能结成冰晶。战士们相互依偎着，靠着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偶尔有军官查哨时皮靴踩在冻土上的轻微声响，更衬托出这战前之夜的死寂。
周卫国毫无睡意。他走出指挥所，站在院子里，望向南方。远处，鸭绿江对岸的方向，天际线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那片黑暗之后，是正在燃烧的村庄、是肆虐的炮火、是绝望的百姓。
他想起了离开北京前，去托儿所看望周文和周武的情景。两个孩子并不知道父亲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只是拉着他的手，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给他们带好吃的。他当时只能含糊地答应着，心中充满了作为父亲的不舍与愧疚。
但此刻，站在这里，听着身后战士们沉睡中均匀的呼吸声，他心中那份不舍与愧疚，化作了更加坚定的决心。他必须去战斗，为了千千万万个像周文周武一样的孩子，能够在一个没有战火威胁的环境下平安长大。
凌晨三点，正是人最困倦、天色最黑暗的时刻。指挥所里的电台突然传来了上级的加密命令。
周卫国快步走回，参谋已经将译好的电文递到他手中。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按预定方案，即刻渡江。”
终于来了！
周卫国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等候在旁的徐虎、刘志辉等人沉声道：“命令部队，立即集合，准备渡江！第一梯队，由刘志辉率领，按序列依次过江！侦察团前出引导，确保路线安全！全军保持静默，快速通过！”
低沉的哨声和口令声在村落和丘陵间悄然响起。沉睡的战士们被迅速唤醒，他们默默地背起行装，检查武器，按照序列悄无声息地向江边运动。
没有动员，没有呐喊，只有一种无形的、压抑到极致的力量在黑暗中涌动。
周卫国站在江边一处高地上，看着下方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向江面的队伍。冰层在无数双脚板的踩踏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对岸，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兽的口。
徐虎的侦察团已经先期过江，像水滴一样融入了对岸的夜色中。刘志辉的第一师紧随其后，战士们排成疏散队形，小心翼翼地踏着冰面，快速向前移动。
周卫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此刻的宁静是短暂的。一旦被敌人发现，江面将立刻变成死亡地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队伍在冰面上沉默地流动着。终于，对岸传来了几声极轻微的布谷鸟叫声——这是侦察团发出的“安全，可继续前进”的信号。
周卫国稍稍松了口气，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踏上对岸土地之后才会开始。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微光时，周卫国带着军指挥部，踏上了鸭绿江南岸的土地。脚下是陌生的、被冻得硬邦邦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与北岸截然不同的、混合着焦糊和硝烟的气味。
他回头望去，江面依旧平静，庞大的队伍大部分已经成功渡江。黎明的微光勾勒出他们沉默而坚定的背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山脉。
“我们过来了。”周卫国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身边的战友。
没有时间感慨，他立刻转向南方，目光投向了那片被晨雾笼罩、却已然能听到隐约炮声的群山。
新的、更加残酷的战场，就在前方。他挥了挥手，指挥部和后续部队，跟随着先头部队的足迹，义无反顾地向着炮声传来的方向，继续前进。
国门已跨过，征途始开端。等待他们的，将是血与火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