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指挥所里，跳动的煤油灯光将周卫国紧锁的眉头映照得愈发深刻。电台的电流杂音如同催命的符咒，各部队关于补给短缺的报告雪片般传来。
“司令员，三团断粮了，战士们只能用雪水煮皮带……”
“炮兵营炮弹告急，平均每门炮只剩五发！”
“药品……司令员，伤员没有消炎药，伤口都在化脓！”
徐虎一拳砸在粗糙的岩壁上，粉尘簌簌落下。“老周，不能再等了！必须打通后勤线！刘远政委亲自押运的那批物资，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周卫国盯着地图上那条蜿蜒曲折、被标注为“生死线”的公路，沉默着。地图上，几个关键的隘口被红笔重重圈出，那里是敌机重点封锁的区域。刘远，他那位沉稳如山的兄长，此刻正带着全军的命脉，行驶在那条死亡公路上。
“告诉刘政委，”周卫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明晚前将物资送到山口店！同时，命令各部队，组织一切能动用的人力，准备前出接应！侦察团全部撒出去，给我盯死天上的乌鸦（指敌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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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距离山口店尚有四十多公里的盘山公路上，一支覆盖着伪装的卡车车队，正如同疲惫的钢铁爬虫，在冰雪与泥泞中艰难前行。
刘远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位置，身上落满了尘土，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紧握着腰间那把伴随他多年的驳壳枪，目光不断扫视着天空和两侧的山峦。车厢里，满载着粮食、弹药和珍贵的药品，每一箱都沾着后勤官兵和朝鲜民众的汗水，甚至鲜血。
“政委，前面就是‘鬼门关’了。”驾驶座上，嘴唇干裂的老司机哑着嗓子提醒。所谓“鬼门关”，是一段暴露在开阔河滩旁的盘山路，毫无遮蔽，是敌机最喜欢光顾的屠宰场。
刘远深吸一口气，抓起身边的步话机：“全体注意，进入危险区域！拉开距离，加速通过！防空哨位，给我把眼睛瞪大点！”
车队开始冲刺。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车轮碾过冻土，溅起混着冰雪的泥浆。
然而，恐惧往往在你最担心的时候变成现实。
就在车队大半驶入开阔地带时，远处山巅的防空哨位，传来了急促的、用铁轨敲击的空袭警报声！
“敌机！疏散！快！”嘶吼声瞬间被由远及近、撕裂空气的尖啸淹没。
四架 F-80 喷气式战斗机，如同发现猎物的秃鹫，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机翼下火光闪动，航空火箭弹如同毒蛇的信子，率先扑向车队！
轰！轰！轰！
爆炸在车队前后左右猛然炸响！一辆卡车被直接命中，瞬间化作燃烧的残骸，里面的战士和物资顷刻间被火焰吞噬。
“不要停！冲过去！”刘远推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声嘶力竭地挥舞着手臂。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活靶子！
子弹如同疾风暴雨般倾泻而下，打在卡车钢板和路面上，叮当作响，溅起一串串火星。不断有卡车中弹起火，有战士在跳车时被子弹击中，倒在血泊之中。
混乱、爆炸、浓烟、死亡……整个河滩瞬间变成了地狱。
刘远所在的卡车凭借老司机精湛的技术，左冲右突，竟然奇迹般地冲出了最危险的区域，驶入了一段相对狭窄、有山体遮蔽的路段。
然而，一架敌机似乎盯死了这辆领头车，一个漂亮的俯冲回旋，机头对准了卡车！
“政委小心！”老司机猛打方向盘，试图躲入一块巨石后面。
但太晚了。
砰砰砰！
一串 12.7mm 的机枪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撕裂了驾驶室！挡风玻璃粉碎，老司机的胸膛被打穿，鲜血喷溅了刘远一身。
卡车失控，一头撞向山壁，轰然停下。
刘远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击在左肩和背部，剧痛瞬间传来，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棉衣。他咬紧牙关，用没受伤的右手猛地踹开变形的车门，踉跄着滚下车。
“保护政委！保护物资！”幸存的警卫员和干部们红着眼睛，一边依托卡车残骸和岩石向空中射击（尽管这几乎是徒劳），一边冲向刘远。
刘远靠在冰冷的山壁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他看了一眼冒着烟的驾驶室和牺牲的司机，又看了一眼后方仍在遭受屠戮的车队，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决绝取代。
“别管我！”他推开想要搀扶他的警卫员，用右手举起驳壳枪，声音因疼痛而颤抖，却异常坚定，“去！组织火力，尽量驱散敌机！抢救物资！能抢出一箱是一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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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指挥所，步话机里传来前方接应部队断断续续、夹杂着爆炸和枪声的报告：
“……车队遭遇空袭！损失惨重……刘政委……刘政委座车被击中……政委负伤……重复，政委负伤！”
周卫国拿着步话机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身旁的徐虎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岩壁上，鲜血从指缝渗出。
“命令所有接应部队，不惜代价，把政委和物资给我抢回来！”周卫国的声音冰冷得如同外面的寒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通知军医队，做好准备！”
他缓缓放下步话机，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条被鲜血染红的运输线。洞外，北风呼啸，仿佛无数英魂在哭泣。
这一课，代价太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