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尚未褪尽,矿洞深处已是一片无声的涌动。
周卫国下达的命令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部队的每一个角落。压抑已久的战意,在生存危机的催化下,开始沸腾。
在远离主矿洞群、一个更为隐蔽狭窄的侧洞内,气氛凝重而肃杀。这里是临时划定的突击队选拔点。刘志辉站在洞中央,面前站着两排挺直如松的战士。煤油灯的光线昏暗,却足以照亮每一张年轻或沧桑,但同样写满坚毅的面孔。
没有动员,没有口号。刘志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任务,是突袭敌军重兵防守的补给枢纽。”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洞内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危险性,不用我多说。活着回来的几率,不大。现在,有牵挂的,有顾虑的,出列。不丢人。”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火苗跳跃的噼啪声。两排战士,如同钉在地上的木桩,无一人移动。他们的眼神直视前方,或锐利,或沉静,或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但没有退缩。
刘志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开始逐一询问,问题简单而直接:
“姓名,原部队,特长,夜间视力和山地行进能力如何?摸过多少种枪?会摆弄炸药吗?”
回答同样简洁干脆:
“王栓柱,一师三团二连,猎户出身,夜猫子,会使中正式、三八大盖,会做陷阱,炸药……懂点。”
“李水根,侦察团三连,山里长大的,走夜路不带绊脚,会使冲锋枪、步枪,跟工兵学过爆破。”
“赵大力,原县大队,爬墙上树利索,会使驳壳枪、手榴弹,力气大……”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陈述,每一个字都透着血与火淬炼出的底气。刘志辉仔细听着,观察着每个人的眼神、站姿、手上的老茧。他需要的不是莽夫,是能在黑暗和绝境中保持冷静,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插入敌人心脏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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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主矿洞另一侧的缝隙里,徐虎正带着他手下最得力的几个侦察兵,围着一张刚刚根据多次渗透侦察拼凑出来的马踏里地形草图。
草图绘制在粗糙的牛皮纸上,线条简单,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注释。
“这里是主仓库区,估计囤积着弹药和油料,守卫最严,明堡三个,暗堡不清楚,环形工事。”徐虎的手指划过草图中心区域,“东侧这片棚屋,可能是食品和药品存放点,警戒相对弱,但视野开阔。”
“西边,临时野战机场,停着两三架侦察机,有地勤和守卫。这里是他们的弱点,但也是机动力量最强的地方。”
“巡逻队每半小时一趟,固定路线。探照灯有四座,覆盖主要通道。夜间固定哨位置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侦察兵们低声补充着细节,将敌人的防御体系一点点具象化。徐虎的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那条可能存在的、唯一的渗透路径。
“正面强攻是送死。”他最终沉声道,“必须从后面,攀这片悬崖上去。这里,敌人认为天险,防御最疏忽。”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草图边缘那处几乎垂直的断崖符号上。
“崖高超过三十米,晚上结冰,滑得很。”一个侦察兵提醒。
“所以,需要最擅长攀爬的人打头,用绳索固定。”徐虎眼神锐利,“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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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病房内,气氛与外面的紧张截然不同,却同样关乎生死。
刘远再次陷入了昏睡,重伤后的身体极度虚弱,清醒变得异常奢侈。陈怡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就着马灯昏黄的光线,仔细检查着所剩无几的药品。磺胺粉只剩下薄薄一层底,止血纱布需要反复清洗消毒,连最普通的麻醉剂也几乎见底。
她拿起一支空了的盘尼西林安瓿瓶,对着灯光看了看,又默默放下。那些失效的“救命药”带来的愤怒和无力感,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但她知道,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对守在外面的警卫员低声吩咐了几句。过了一会儿,警卫员带来了一个当地面孔的朝鲜老人,是部队进入矿洞后遇到的少数幸存村民之一,懂几句生硬的中文。
陈怡比划着,询问附近山上可能存在的、具有消炎或止血作用的草药。老人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洞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费力地回忆着,用生硬的中文夹杂着朝鲜语,说出了几个植物的名字和模糊的特征。
陈怡认真听着,用铅笔在纸片上飞快地记下关键词和简图。她知道,这希望渺茫,且充满风险(敌机随时可能出现,地形也不熟悉),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主动去做的事情。她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场胜负难料的突袭上。
送走老人,她回到刘远床边,用冷水浸湿毛巾,再次为他擦拭额头和脖颈,进行物理降温。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外面世界的刀光剑影都与这方寸之地无关。她的战斗,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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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国站在指挥部里,面前摊开着马踏里的草图和突击队初步筛选出的名单。徐虎和刘志辉分别站在两侧,等待着最后的决断。
洞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但部队依旧保持着最高级别的隐蔽,整个山区死寂一片,只有寒风不知疲倦地呼啸。
周卫国的目光在名单上一个名字停留了片刻——王栓柱,猎户出身,夜猫子。他的指关节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战鼓的前奏。
“攀崖小组,由王栓柱带队。”他最终开口,声音沉稳,“渗透路线,按老徐标记的这条。突击队,由志辉亲自带队。”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徐虎和刘志辉:“行动时间,明晚凌晨两点。利刃能否出鞘,一击毙敌,在此一举。”
命令已下。
砺刃待发,只待黑夜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