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在饥饿与寒冷的双重煎熬下,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洼地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每一道目光都凝固在岩石边那个闭目静坐的身影上。战士们蜷缩着,用残存的意志力对抗着胃部的绞痛和一阵阵袭来的眩晕,眼睛却死死盯着他们的司令员,仿佛他是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李医生攥着那块冰冷的怀表,手心全是冷汗,心中默数的数字如同沉重的鼓点,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徐虎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原地来回踱着极小的步子,每一次看向周卫国的眼神都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陈怡站在刘远的担架旁,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抓着冰冷的担架边缘,指节泛白,另一只手则按在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
时间,在无声的祈祷和恐惧中,一毫米一毫米地向前爬行。
终于,李医生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半……半小时了。”
唰!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
周卫国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他的眼神先是有些许的恍惚,随即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清明和锐利。他仔细地感受着身体的每一处反馈——胃部,除了那蘑菇带来的轻微饱腹感和依旧残留的苦涩,没有预料中的绞痛或痉挛;头部,没有眩晕或刺痛;四肢,没有麻木或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部没有异常灼痛。
他抬起头,迎上周围那无数道交织着期盼、恐惧、以及一丝微弱希冀的目光。
“我没事。”他开口说道,声音因为之前的咀嚼和长时间的沉默而略显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平稳、确定。
这三个字,如同一声赦令,瞬间击碎了凝固在洼地上空的冰层。
“呜……”有年轻的战士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哽咽,随即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更多的人则是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僵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徐虎一个箭步冲到周卫国面前,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后怕、庆幸,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立刻生火!把剩下的蘑菇全部煮了!注意,必须煮透!”周卫国站起身,尽管身体因为饥饿而有些发飘,但他的命令依旧清晰果断,“优先分发给重伤员和体力透支严重的同志!每人限量,观察反应!”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虽然微弱,却真实地驱散了一部分绝望的寒意。
早已准备好的小锅被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宝贵的枯枝和能找到的一切可燃物。火苗在寒风中东倒西歪,顽强地舔舐着锅底。当那几朵灰褐色蘑菇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土腥和异样菌类气息的味道时,几乎所有还能动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陈怡和李医生亲自负责分发。首先是一小碗滚烫的、几乎看不到油星和固体的蘑菇汤,被小心地喂给了依旧昏迷的刘远和刘志辉。接着,是其他重伤员。然后,才轮到那些已经饿得眼冒金星、几乎站不稳的战士。
每人只能分到浅浅小半碗汤,以及一到两片煮得软烂的蘑菇。战士们用颤抖的双手接过,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有人迫不及待地一口喝下,烫得直抽气也舍不得吐出来;有人则小口小口地啜饮,仿佛要将这救命的味道永远铭刻在味蕾上。
王栓柱分到了属于他的那份。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先看了看周围同样捧着碗的战友,又看了看不远处重新开始研究地图的周卫国,然后才低下头,将碗沿凑到嘴边。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那古怪的味道并不好受,但一股暖意却随之在冰冷的胃里弥漫开来,暂时压制了那蚀骨的饥饿感。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短暂而珍贵的慰藉。
蘑菇汤的效果立竿见影,并非它有多大的营养,而是那点热量和食物进入空荡荡胃袋的实在感,暂时骗过了疯狂抗议的身体机能。战士们蜡黄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血色,眼神里那濒临熄灭的光,也重新凝聚起来。
然而,希望的火星,并未能完全照亮前路的黑暗。
分发完蘑菇汤不久,负责侧翼警戒的哨兵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洼地,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恐。
“司令员!西面……西面山梁上发现敌人侦察兵!大概一个班的规模,装备精良,正在向我们这个方向搜索!”
刚刚因食物而稍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
敌人,还是追上来了!而且是在他们最为虚弱、几乎丧失战斗力的时刻!
周卫国猛地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早已预料到一切的决然。他看了一眼刚刚喝下蘑菇汤、脸上恢复了一丝生气的战士们,又看了一眼那几副沉重的担架。
“侦察兵只是眼睛,后面肯定跟着大部队。”徐虎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这里不能待了!”
周卫国点头,目光扫过这片暂时庇护了他们的洼地,最终落在那口还在冒着微弱热气的锅上。
“灭火,清理痕迹。准备转移。”他的命令简洁而冰冷,“方向,东北,进入前面那道更深的峡谷!”
“那伤员……”一个干部急切地问。
周卫国的目光掠过担架上的刘远和刘志辉,掠过王栓柱和其他行动不便的伤员,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楚,但出口的话语却斩钉截铁:
“抬着走!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丢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我们吃了蘑菇,活下来了。就能扛着战友,继续走下去!敌人想困死我们,饿死我们,追死我们……没那么容易!”
他的话语,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战士们刚刚被希望点燃,却又被危机笼罩的心中。
求生的本能,对战友的责任,以及对指挥员毫无保留的信任,在这一刻压倒了疲惫、饥饿和恐惧。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弱余烬,带着必须活下去的顽强信念,沉默地、坚定地,向着前方那道看起来更加幽深、更加未知的峡谷,开始了又一次生死未卜的迁徙。
风雪,似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