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和温水带来的力量是短暂的，却足以重新点燃陈怡几乎熄灭的生命之火。她强撑着站起来，焦急地指向西南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比划着，催促着。
朝鲜老乡们理解了她的急切。领头那位名叫金大叔的男子迅速安排，让老奶奶和另一名妇女留在原地看守牛车和物资，他亲自带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的儿子朴成浩和邻居家的青年李勇洙，背上装有食物、水和简陋药品的背囊，跟着陈怡立刻出发。
风雪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遇所动容，变小了许多，但积雪依旧深厚。陈怡归心似箭，不顾身体的虚弱和双腿的颤抖，沿着来时的足迹（幸好新雪不大，痕迹尚存）奋力前行。金大叔三人紧跟在她身后，他们常年在山中行走，脚步沉稳，不时伸手搀扶一下踉跄的陈怡。
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同伴，回程的路虽然依旧艰难，却不再令人绝望。陈怡的心中充满了混合着希望与担忧的复杂情绪。希望在于找到了援助，担忧在于离开这么久，窝棚里的三人是否还安好？李医生的身体能否撑住？刘政委的情况有没有变化？
她不敢细想，只是拼命地加快脚步。
时间在紧张的跋涉中流逝。当那片熟悉的山坳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陈怡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挣脱了朴成浩的搀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个被积雪半掩的窝棚入口。
“李医生！小石头！我们回来了！找到吃的了！”她一边用刺刀和手疯狂地清理着入口的冰雪杂物，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嘶喊着。
窝棚里没有任何回应。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陈怡的心。
金大叔和两个年轻人也赶了上来，帮着一起快速清理。入口终于被扩大，陈怡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
窝棚内的昏暗和死寂，比她离开时更加浓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疾病和……某种终结气息的味道。
她的眼睛急切地适应着黑暗，首先看到了蜷缩在入口附近的小石头。他抱着伤腿，头埋在膝盖里，身体一动不动。
“小石头！”陈怡扑过去，摇晃着他的肩膀。
小石头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窝棚最里面的角落。
陈怡的心猛地一沉！她顺着小石头指的方向看去。
李医生依旧靠坐在那个角落，挨着刘远的担架。但他的头无力地垂在胸前，花白的头发散乱着，一只手还搭在刘远的手腕上，似乎是在最后时刻仍在为他诊脉。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疲惫却又异常安详的神情，仿佛只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沉沉地睡去了。
“李医生——！”
陈怡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扑倒在李医生冰冷的身躯旁，泪水瞬间决堤。这个一路走来，用他并不强健的身躯和所剩无几的医术，拼命守护着伤员的老军医，最终还是没能等到希望的来临。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心血，倒在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金大叔和两个朝鲜青年也钻了进来，看到这一幕，都沉默地垂下了头，用手在胸前划着简单的哀悼手势。
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陈怡。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尽情哭泣的时候。她强忍着巨大的悲痛，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转向刘远的担架。
刘远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陈怡颤抖着手探向他的颈动脉，那跳动虽然缓慢微弱，但确实还在！李医生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在守护着这缕微弱的生机！
“水……食物……快！”陈怡嘶哑地对金大叔他们喊道。
朴成浩立刻解下背囊，拿出水囊和玉米饼子。陈怡接过水囊，再次用那种笨拙却有效的方法，小心翼翼地将温水渡入刘远口中。这一次，他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吞咽反射！
陈怡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她掰下一小块玉米饼，在嘴里含软，同样喂给他。然后，她又将水和食物递给如同木偶般呆坐的小石头。
“小石头，吃！快吃！”她几乎是命令道。
小石头茫然地接过饼子，机械地塞进嘴里，咀嚼着，泪水却无声地顺着肮脏的脸颊滑落。
金大叔看着窝棚内凄惨的景象，看着牺牲的李医生和生命垂危的刘远，这个饱经风霜的朝鲜汉子眼中也充满了悲悯。他示意李勇洙帮忙，两人小心翼翼地将李医生的遗体抬到窝棚另一侧，用一块找到的破帆布轻轻覆盖。
“这里……不能久留。”金大叔用生硬的中文夹杂着手势对陈怡说，“敌人……可能还会来。我们……必须走。带你们……去我们村子。”
陈怡看着李医生的遗体，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刘远和状态极差的小石头，知道金大叔说的是唯一的选择。留在这里，只能是等死。
她用力点了点头。
在朴成浩和李勇洙的帮助下，他们将刘远的担架小心地抬出了窝棚。小石头也被搀扶着走了出来。重新站在雪地里，感受到外面冰冷却清新的空气，看着天空中似乎明亮了一些的光线，几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陈怡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黑暗的窝棚入口。那里，长眠着一位可敬的医者，也封存了一段无比惨烈和艰难的回忆。
金大叔和两个年轻人用积雪和树枝，简单地将窝棚入口封死，算是对逝者最后的安置。
然后，这支由中国人民志愿军幸存者和朝鲜百姓组成的奇特队伍，抬着担架，搀扶着伤员，离开了这片承载着死亡与绝望的山坳，向着东北方向，向着金大叔口中那个位于山坳更深处、相对安全的村庄，踏上了新的路程。
归途，带来了生的希望，却也见证了永恒的别离。
永诀的悲伤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但前行的脚步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人已经永远留在了身后，而活着的人，必须带着他们的期望，继续走下去，直到看见真正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