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是云霞里给予陈怡三人最奢侈的馈赠。
躺在崔里长家那烧得暖烘烘的火炕上,身下是干燥柔软的草垫,身上盖着虽然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被,陈怡几乎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连续多日在冰天雪地中挣扎求生的记忆,如同烙印般刻在骨子里,此刻被这炕头的暖意一烘,反而更加清晰地刺痛着她的神经。她不敢睡得太沉,耳朵始终竖起着,留意着炕另一头刘远那微弱却持续的呼吸声。
小石头在隔壁屋,由朴大嫂照顾着。他的腿伤得到了初步的稳定,高热也退了下去,此刻正沉浸在深度睡眠中,弥补着连日来耗损的元气。朴大嫂时不时会轻手轻脚地进来,查看刘远的情况,或者给陈怡端来一碗热水,用她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拍拍陈怡的肩膀,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崔里长和金大叔等人则显得心事重重。他们安排好了陈怡三人后,便聚在村子另一头金大叔的家里,门窗紧闭,低声商议着。
“里长,人暂时是安顿下了,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啊。”金大叔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那个重伤的军官,看样子是伤到了肺腑,一直昏迷不醒,光靠咱们这点土方子和稀粥,怕是……”
崔里长吧嗒着早已熄灭的旱烟袋,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知道。可眼下,又能去哪里找大夫,找药?镇子上倒是有诊所,可那里现在是‘治安队’和美国人眼皮底下,去不得。”
“而且,村子里人多眼杂,”另一个村民补充道,他是村里的木匠,姓安,“虽说咱们都信得过,但万一哪个娃娃说漏了嘴,或者有外面的人来……”
气氛变得更加凝重。收留中国志愿军伤员,一旦被敌人发现,整个云霞里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这不是简单的同情心就能承担的风险。
“地窖准备好了吗?”崔里长问。
“准备好了,在我家后院,入口很隐蔽,里面也铺了干草。”金大叔回答,“可那地方又冷又潮,重伤员待久了,恐怕……”
“那是最后一步。”崔里长打断他,“眼下,先稳住。明天,成浩和勇洙再进山一趟,看看能不能打到点野物,给他们补补身子。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邻村搞到点草药。”
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在战争的巨大阴影下,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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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雪后初霁,阳光难得地有些耀眼。陈怡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她仔细地为刘远擦拭了脸颊和手臂,检查了伤口,换上了朴大嫂找来的干净旧布作为绷带。刘远的呼吸依旧微弱,但体温似乎没有再次升高,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小石头也醒了,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挣扎着想要下炕活动,被陈怡严厉制止了。
“你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不想残废就老实躺着!”陈怡难得地用上了命令的口吻。
小石头撇了撇嘴,但还是听话地缩回了被窝里,只是眼神不停地往窗外瞟,充满了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朴成浩和李勇洙果然一早就背着猎枪和绳索进山了。朴大嫂则忙着在灶间熬煮更稠一些的米粥,里面破天荒地加了一小把不知从哪里省出来的豆子。
崔里长拄着拐杖,在村子里慢慢踱步,看似在巡查,实则在观察有无异常,也在思忖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陈怡趁着上午光线好,向朴大嫂要了针线,开始缝补自己和刘远那破烂不堪的军装。一针一线,缓慢而专注,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经历的磨难,都缝进这密实的针脚里。
平静,只是表面的。
中午时分,朴成浩和李勇洙回来了,收获寥寥,只打到两只瘦小的山雀。他们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阿爸吉(父亲),”朴成浩对金大叔低声说,“我们在北面山沟里,看到了生人的脚印,不像咱们村里人的靴子印,而且……旁边还有马蹄印。”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金家小小的屋子里激起了波澜。
“看清楚往哪个方向去了吗?”金大叔急问。
“脚印很乱,往东边去了,那边翻过山就是公路。”李勇洙补充道,“我们没敢跟太远。”
生人,马蹄印,靠近公路……这些线索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敌人的巡逻队或者侦察兵,可能就在村子附近活动!
刚刚获得片刻安宁的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
崔里长闻讯赶来,脸色凝重。
“通知下去,让大家这几天都警醒点,没事少出村,尤其是往北面和东面。”他沉声吩咐,“地窖那边,随时准备好。”
一种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了小小的云霞里。村民们依旧沉默地劳作着,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和不安。孩子们也被大人们严厉告诫,不许再到处乱跑,更不许谈论村里来了陌生人的事情。
陈怡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她缝补衣服的手停了下来,望向窗外那片看似宁静,实则危机四伏的雪原。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又被泼上了一盆冷水。
她知道,云霞里给予他们的庇护是有限的,也是脆弱的。他们不能一直留在这里,给这些善良的村民带来无尽的危险。
可是,刘远重伤未醒,小石头行动不便,他们又能去哪里?徐虎和其他战友,现在又身在何方?与大部队,彻底失去了联系。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下午,陈怡在帮朴大嫂收拾灶台时,无意间听到她和另一位来串门的妇女用朝鲜语低声交谈,似乎提到了“北面山里”、“废弃的矿洞”、“有人见过生面孔”之类的词语。她的心猛地一动。
等那位妇女离开后,陈怡用简单的手势和单词,加上在地上画图,费力地向朴大嫂询问关于北面山里矿洞的事情。
朴大嫂起初有些犹豫,但在陈怡恳切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她一些信息。北面更深的山里,确实有一些早年日本人开采后废弃的矿洞,很大,很深,地形复杂。最近有上山砍柴的人隐约看到过一些不像本地人的身影在矿洞附近出没,但因为害怕,没敢靠近。
矿洞……生面孔……
陈怡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那些“生面孔”,会不会是……和部队失散的自己人?或者是……徐虎他们?!
这个想法让她激动得几乎要颤抖。但随即,她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可能是敌人设置的据点或者陷阱。
然而,这是他们脱离困境、寻找组织的唯一线索!无论如何,必须去确认一下!
可是,怎么去?她一个人?带着重伤的刘远和行动不便的小石头?显然不可能。
她需要帮助。但云霞里的村民已经为他们承担了太多风险,她不能再要求他们去做如此危险的事情。
矛盾、焦虑、以及一丝微弱的希望,在陈怡心中交织、碰撞。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雪地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陈怡站在崔里长家的院子里,望着北面那连绵的、被暮色渐渐吞没的群山。
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村庄之下涌动。而一条通往未知,可能充满危险,也可能通向生路的矿洞线索,如同黑暗中闪烁的磷火,吸引了陈怡全部的注意力。
她知道,短暂的喘息即将结束。新的抉择,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