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网熄灭的瞬间,东侧陷入死一般的黑暗。瞭望塔上的探照灯像熄灭的眼睛,失去了光芒。巡逻队的脚步声刚刚远去,还有大约八分钟才会返回。
“行动!”徐虎的低吼淹没在夜色中。
二十八个人同时扑向铁丝网。李正平带着三名身强力壮的同志冲向那根已经被锯断的铁丝网桩,用肩膀狠狠撞去。桩基发出嘎吱的呻吟,在第四次撞击后轰然倒下,铁丝网被撕开一个宽约一米的缺口。
“快!快!”陈大山在缺口边催促,用手势引导同志们鱼贯而出。
第一个人,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远处传来守卫的交谈声,他们还在抽烟聊天,浑然不知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十二个人过去了!”金永男低声报告。
第十三、十四、十五……
突然,一个战俘被铁丝网挂住了衣服。他慌乱地挣扎,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别动!”旁边的人想去帮他,但越帮越乱。
徐虎冲过去,用牙齿咬住铁丝,双手用力撕开挂住衣角的地方。“走!”他推开那个战俘。
第十六、十七、十八……
“二十个人了!”李正平说,“还有八个!”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惊呼——不是巡逻队,而是瞭望塔上的守卫发现了异常。探照灯虽然熄灭,但手电筒的光束开始在黑暗中晃动。
“被发现了!”金永男声音发颤。
“继续!”徐虎吼道,“已经出去了二十个,剩下的必须出去!”
第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枪声突然响起。瞭望塔上的守卫开始盲目射击,子弹在黑暗中呼啸。一名刚爬出缺口的战俘惨叫一声,倒在铁丝网外。
“快!不要停!”徐虎推着剩下的人。
第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只剩下两个人了:徐虎和李正平。
“你先走!”徐虎命令。
“不,队长先走!”
“这是命令!”徐虎用力推李正平。
李正平咬牙钻出缺口。徐虎紧随其后,刚爬出一半,探照灯突然重新亮起——备用电源启动了!雪亮的光柱扫过东侧,瞬间照亮了缺口和正在逃离的人群。
“他们在那里!”英语的喊叫声响起。机枪开始扫射,子弹如雨点般倾泻。
徐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过耳边,炽热而致命。他滚下斜坡,躲进沼泽边的灌木丛。李正平伸手把他拉起来,两人跌跌撞撞地向黑暗中狂奔。
身后,枪声、喊叫声、警笛声乱成一片。探照灯的光柱疯狂扫射,试图捕捉逃窜的人影。
“分开跑!”徐虎对李正平喊道,“按计划,白石沟汇合!”
两人分头冲进夜色。徐虎的右腿在剧烈奔跑中开始疼痛——旧伤复发了。但他咬紧牙关,拼命向前。子弹从身边呼啸而过,打在树上、雪地上,溅起一串串火花。
跑!只能跑!停下来就是死!
前方是一片松林,黑暗如墨。徐虎一头扎进去,脚下被树根绊倒,翻滚着跌下斜坡。头撞在石头上,眼前一黑。
他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徐虎被寒冷唤醒。睁开眼睛,周围一片漆黑。他躺在雪地里,浑身湿透,头痛欲裂。远处还有隐约的枪声和狗吠声,但已经很远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检查伤势。右腿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裤腿。额头上肿起一个大包,摸上去黏糊糊的,是血。
但还活着。
他扶着树站起来,试了试右腿。还能走,虽然每一步都钻心地疼。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北极星在头顶闪烁,白石沟应该在正北方向。
他开始走,一步一步,蹒跚而坚定。
走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雪越下越大,掩盖了足迹。这本来是好事,但同时也让方向更难辨认。徐虎靠着记忆和北极星,艰难地向前跋涉。
凌晨时分,他终于听到了水声。那是一条山间溪流,沿着溪流向上走,就能到达白石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狗吠声。
追兵!他们追上来了!
徐虎加快脚步,但右腿已经不听使唤。狗吠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束在树林中晃动。
不能被抓回去。被抓回去,等待他的将是比死更痛苦的折磨。
徐虎看到前方有一处断崖,下面是溪流。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冰冷的水瞬间将他吞没。他沉下去,又浮上来,拼命划水。水流很急,带着他向山下冲去。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叫声,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不知漂了多久,徐虎抓住岸边的一根树枝,把自己拖上岸。他躺在雪地里,大口喘息,全身冻得发僵。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继续走。每一步都是煎熬,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刀子。但他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太阳升起的时候,徐虎终于看到了白石沟。那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谷底有稀疏的树林。按照计划,突围的人应该在这里汇合。
他踉跄着走进山谷,看到第一个人影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队长!”那人冲过来,是金永男。他满身是雪,脸上带着惊喜,“队长还活着!”
更多的身影从树林中走出来。陈大山、李正平、小王、小张……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徐虎数了数,一共十七个人。
“二十八个人突围,确认生还十七人。”陈大山汇报,声音低沉,“六人途中失散,五人……牺牲了。”
徐虎闭上眼睛。十七个人,差不多三分之二。在敌人的机枪和追捕下,这个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
但牺牲的五个人,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生命,每一个都是和他并肩战斗的同志。
“有没有找到失散的人?”他问。
“还没有。但我们在沿途留下了标记,如果他们还活着,会沿着标记找过来。”
“好。”徐虎睁开眼睛,“现在,我们需要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藏身,然后等待。”
等待。又是等待。
但这一次,等待的是自由,是希望,是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们在山谷深处找到一个废弃的猎户小屋。虽然破旧,但至少能遮风挡雪。李正平生起火堆,金永男用雪水煮了些野菜——这是他们突围时随身携带的仅有的食物。
徐虎的右腿需要处理。小张从背包里翻出仅剩的一点药品和绷带,帮他重新包扎。伤口已经发炎,红肿得厉害。
“队长,你需要抗生素。”小张担忧地说。
“现在没有,就只能挺着。”徐虎说,“放心,我死不了。”
傍晚时分,又有两个人找到山谷。一个是洗衣房的同志,一个是厨房的年轻帮工。他们都受了伤,但活着。
十九个人了。
夜幕降临时,最后一个人找到了他们——是那个在突围时被铁丝网挂住衣服的年轻战俘。他浑身是伤,但脸上带着笑:“队长,我……我做到了。”
十九个人。
十九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那一夜,他们围坐在火堆旁,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那些没能逃出来的同志,那些倒在枪口下的战友,那些还在战俘营里受苦的人们。
徐虎望着跳动的火焰,想起了老李。如果他还在,看到这一切,会不会感到欣慰?他的牺牲没有白费,他用生命保护的秘密组织,最终让十九个人获得了自由。
第二天,他们开始向更深的山林转移。根据李正平带来的情报,白石沟不是终点,而是中转站。真正的安全区域,在更北边的天池峰——那里有另一支游击队活动,是上级指定的最终汇合点。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在风雪中艰难跋涉。没有足够的食物,就吃雪、啃树皮、挖冻僵的草根。没有药品,就用雪水清洗伤口,用烧红的匕首消毒。没有力气了,就互相搀扶,互相鼓励。
第三天傍晚,当他们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时,前方出现了人影。
不是追兵,是穿着破烂军装的游击队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