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看痴了眼。
  直到静姝从帘子后走出来,带着他们前往各自岗位,他才恍然的收回目光。
  当日下值后,他赶回了家。
  旁人家都是炊烟袅袅,可自家却黑灯瞎火的,没有半点温情。
  吹了火折子,将屋子里的灯点燃。
  火光一簇一簇的跳跃。
  顺着光线,他找到了正在呼呼大睡的柳漪洛。
  他僵在原地良久,注意到柳漪洛睫毛在轻轻颤抖,便开口道,“我进盈朝园当差了,月钱不比当捕快低,只是我不能日日回来了,你得学会照顾自己。”
  他知道柳漪洛并非生活不能自理,她只是习惯被人伺候,不愿意自己动手。
  “盈朝园管吃管住,你也用不着银钱,日后的月钱你都要给我。”柳漪洛坐起身,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头发半遮半撩的,倒是有些风情,与孟风眠一比,一个是河里王八,一个是天上的仙女。
  “好。”张君竹忽然觉得不用日日对着她也挺好。
  “我可是跟你来当少奶奶的,没曾想你连人际关系都未稳固,我可不想跟着你出去看人脸色。”她一向直白,张君竹对这番话早已免疫。
  “老子让你当少奶奶,你也得伺候好老子。”伸手去拨她的腿。
  柳漪洛没让他费劲,手臂挂在他脖子,“你得喂饱我,若不然我便去偷人。”
  “老子让你下不来床。”
  话是如此,可柳漪洛明显感觉他不如从前专注奋力。
  匆匆忙忙过后,柳漪洛颇为不满。
  张君竹却四仰八叉躺着,浑身汗津津的一动不愿动。
  柳漪洛十分嫌弃,“上京居然这般热。”
  “出了这间小屋子,外头都是我不能得罪的人,语气重两分,我都担心对方有依仗,会过来寻我麻烦。”
  “这日子过得了无生趣,不如我们回雁都吧。”
  “会雁都找死吗?”张君竹嗤了一声。
  “去旁的小镇亦可以。”她身上有些钱财,换个小地方还能继续过人上人的日子。
  纵然在繁华的上京,可她总感觉脖子上套着一条麻绳,随时可能将她勒死。
  久等不到回应,柳漪洛意犹未尽,想要继续痴缠时,却发现他已呼呼大睡。
  上京的夜并不安宁,时常能听到各种喧闹声,像行雷一般似乎在耳旁作响。
  张君竹起了夜,坐在床榻边上脑海中镌刻着孟风眠那张脸芙蓉脸,一时间气血翻涌,竟耐不住自己动起手来。
  柳漪洛被软榻摇醒,心头警铃作响。
  男人的海誓山盟不过是一晌贪欢,甚不及水中月山中日来得赏心悦目余韵悠长。
  茉莉花在暗夜里散发幽香,如浮云卷霭。
  翌日,她起了大早,甚至纡尊降贵的给他准备早饭。
  张君竹挑眉将她打量,随后看着面前一碟灌汤包,一碗清粥,霎时便失了胃口。
  看着他搁下筷箸,柳漪洛冷笑,“你不会担心我再饭菜里下毒吧。”
  “最毒妇人心,也不无可能。”调笑间,他重新拾起筷箸。
  一口一个灌汤包,汤汁充盈口腔,却泛着一股猪肉的腥味,味道谈不上好如鲠在喉。
  “我可不似你,在刀尖上舔血。我呀,手上没人命。”柳漪洛把玩着鬓角发丝,眼中谩笑像轻浮浪客。
  他冷笑道,“杀人何须用刀,你可比刀子毒多了,谢家那老太婆是怎么死的,你可忘了?需要我帮忙回忆吗?”
  柳漪洛面色一凝,“吴氏本就是要死的人,与我何干。”
  “天底下谁人不会死。”张君竹哂笑。
  气氛不再和煦,像步入了箭雨纷飞的战场。
  缄默几息后,柳漪洛娇笑一声,“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说这些怄气话作甚?”
  张君竹砸吧嘴,取来巾子揩了揩。
  “附议。”
  “昨日只去了盈朝园?”
  “恩。”
  “今早出门买早点时,听人说起此事,说盈朝园那位和姬家有关系,是个女子?”柳漪洛转入正题。
  “姬小公子的未婚妻。”
  “什么模样?”
  姣姣芙蓉色,盈盈出秋水的话被他压了回去。
  女人一旦起了嫉妒心,那便是一道填不满的沟鸿。
  “未见着。”
  柳漪洛狐疑,定定看他几眼,“如此说来,盈朝园的门也不难进,不如你帮我问问可有轻散活儿,我过去打发时日。”
  “轻散活儿也是下人做的。”
  两句试探过后,张君竹明白她的用意。
  只从他未能顺利当差,柳漪洛便开始言语奚落。他不欲与一届女子计较,自持君子之风。
  “晌午我给你送饭过去?”她想去瞧瞧张君竹是被什么勾走了魂。
  他看着柳漪洛手上套着的两对银镯子,并不觉得她会真心实意给自己做饭,平时那些首饰磕着,她都会心疼好半天。
  “那边有饭吃。”
  柳漪洛也猜到了,不过是随口表现两分关怀罢了,兴许届时还能有借口去盈朝园窥视他。
  “我担心不合你胃口。”
  张君竹笑了,“从前怎不见你担忧。”
  ……
  用完早饭,他便悠然的前往盈朝园。
  虽然他有巡查院落的权利,可孟风眠那处却不是他能随意进出的,初来乍到,他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后来,好几日不曾见她一面,心里直痒痒,他总是忍不住在观月阁洞门外窥视。
  这日来了封书信,是给孟风眠的,正巧他路过听到消息,便壮着胆子想亲自将信送到观月阁。
  走在青石路上,连耳畔撩过的热风似乎都带着她身上的雅香,看着越来越近的洞门,心脏剧烈跳动,似乎要破腔而出。
  就在这时,一个松风水月般的男子走了过来,是姬林舟。
  他不得与主子并肩,便自动退到一旁。
  就在姬林舟路过他身侧是,正好看到他手中书信,便伸手取了过来去。
  张君竹愣怔的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飘在云端的一颗心,霎时落进万丈深渊。
  他娘的,小白脸,老子迟早弄死你!
  他在心里愤愤不平的咒骂着。
  看着姬林舟远处的背景,他甚至有冲上去扼住他脖子的冲动。
  自己活得蝇营狗苟,却心念海棠花瘦。
  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
  那月亮,他高攀不上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