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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北平后,我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萧云铮。
  第二日正是他的祭日。
  萧家灵堂挤满前来祭拜的旧部,院外停着一排黑色汽车。
  我照旧穿一身素旗袍,跪在空棺前添香烧纸。
  婆母看我眼睛红肿,只当我迁坟后又伤了心。
  “云铮若在天有灵,也不忍心看你这样。”
  我将纸钱送进火盆。
  火舌卷过纸面,映得我眼底忽明忽暗。
  “母亲说得是。”
  我第一次知道,人在听见这样荒唐的话时,竟然也能笑得出来。
  祭礼结束,我以祖坟被雨水冲毁、需要重新核账为由,让账房把七年的账册全搬进偏厅。
  我从午后翻到深夜,在一摞支出单里发现了一笔固定汇款。
  每月六十块大洋。
  名目是阵亡军官遗孤抚恤。
  收款地址,正是沈思宜所住的那处院子。
  钱则来自我陪嫁的绸缎庄。
  掌柜被连夜叫来时,手一直在抖。
  我将单据推过去。
  “除了银钱,还送过什么?”
  掌柜不敢抬头。
  “每年两季衣料。”
  “老夫人说,是给前线将士的遗孤。”
  “取的什么料子?”
  掌柜迟疑许久,才报出几个名字。
  其中一匹月白羊绒,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我有孕时,曾亲手裁了一角,想给孩子做件小斗篷。
  后来孩子没了,我舍不得再动。
  婆母说料子受潮生虫,已经拿去烧了。
  可在那座开满石榴花的院子里,男孩穿的正是一件月白色羊绒马甲。
  衣摆接过新料,显然随着身量改大了不止一次。
  我没能送给自己孩子的衣裳,竟一年一年,陪着萧云铮的儿子长大。
  我合上账册。
  掌柜扑通一声跪下。
  “少夫人,我只是奉命办事。”
  “起来吧。”
  我的声音很轻。
  “错不在你。”
  真正可笑的是我。
  这七年,我为了撑住萧家,卖过首饰,典过母亲留下的田地,连冬日里多烧一盆炭都觉得奢侈。
  那些省下来的银钱,却被送去养萧云铮的一家三口。
  我去了婆母的佛堂。
  我记得婆母从不许旁人碰最下层的铁皮匣。
  锁被撬开后,里面没有珠宝,而是一摞电报底稿。
  萧云铮阵亡后的第一年,我托各地商会寻找尸骨。
  第三年,我听说南方有一名军官与萧云铮极其相似,立刻发了加急电报。
  第五年,我连南下的火车票都买好了,婆母却突然心疾发作。
  那些电报,一封都没有发出去。
  匣子最下面,压着一封六年前的密电。
  【思宜即将生产,急需现银三百。】
  【切勿让温桐知晓。她心软,又最顾全萧家,不会深究账目。】
  每一个字,都是萧云铮亲笔。
  门外传来佛珠碰撞的轻响。
  婆母站在那里,脸色难看。
  “你去过南边了?”
  我将密电放在桌上。
  “您什么时候知道他活着的?”
  婆母沉默片刻,索性走进来关上门。
  “他刚脱险不久。”
  “那我的寻人电报呢?”
  “不能发。”
  “万一惊动仇家,云铮和那对母子都得死。”
  我指着汇款单。
  “所以你们拿我的钱养他们?”
  婆母皱了皱眉,像在责怪我不懂事。
  “你嫁进来,嫁妆自然也是萧家的。”
  “再说,那孩子以后要叫你母亲,给你养老送终。”
  我看了她许久。
  原来婆母不是不知道我会疼。
  只是在一个活着的孙子面前,我的疼根本不值一提。
  “母亲说得对。”
  我重新锁好铁匣。
  “天晚了,您歇着吧。”
  婆母反倒愣住了。
  大概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训斥,没想到我会如此平静。
  当夜,我把账册交给陪嫁丫鬟春盈。
  “明早去一趟银行。”
  “把我母亲留下的存款全换成小黄鱼。”
  春盈一惊。
  “少夫人,您要做什么?”
  我推开窗,檐下的雨落成一层密不透风的帘。
  “没什么。”
  “只是这北平的雨太大,我得替自己留条不会被冲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