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的客栈大堂里，连空气都带着点松快劲儿，伙计们刚把碗筷收进后厨。
佟湘玉就搬个小竹凳坐柜台后边，手里捏着针线，莫小贝那布包又磨破了，她正挑了截青布往里缀，针脚走得细，缝得很是仔细。
靠窗的那张方桌，光线落得最是匀净，郭芙蓉手里捏着黄铜小镜坐在那儿，她从荷包里摸出块青黛末子，用指尖蘸了点茶水调开，再拿根细竹支当眉笔，往眉上轻轻扫——
总嫌左边眉梢比右边低半分，抿着嘴往高里补，嘴里哼的小调跑了调都没察觉，镜里映出她皱着鼻尖较真的模样。
吕秀才捧着本《论语》，手肘撑在桌上，眼神却时时刻刻黏在郭芙蓉身上，他连书页拿倒了都没发觉，手指还装模作样在书上摩挲着，嘴角还不自觉抿着笑。
这时候，白展堂“嗖”地从门外窜进来，一屁股墩在长凳上，他抬手就把个青瓷头油瓶往桌上一拍，咋咋呼呼道：“哎哟我的天！西街胭脂铺那场面，比丐帮开大会还热闹！”
“天还没亮透呢，那队伍排得跟长龙似的，从铺子门口直甩出去半条街！”
李大嘴蹲在后厨正准备偷摸啃鸡腿，听见动静赶忙从帘缝里探出身，“排长队？老白卖啥好吃的呢？”
郭芙蓉闻言“嗤”地乐出了声，抬眼一个眼刀飞过去，“胭脂！你吃不吃？要不我蘸点给你抹嘴上？”
白展堂瞅见李大嘴手里拿着的鸡腿，肚子“咕噜”叫了声，伸手就往李大嘴跟前凑，“你别光顾着自个儿啃啊！大嘴，给我也弄点吃的，今儿到现在粒米没沾呢！”
李大嘴赶紧把鸡腿往怀里护，“这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呢！你要吃自个儿去灶台上拿，还剩个鸡架呢，啃啃骨头垫垫肚子得了！”
“鸡架？那玩意儿除了骨头就是碎渣子，哪有鸡腿香啊！”白展堂边说边眼馋地盯着李嘴手里的鸡腿，喉结也跟着动了动。
郭芙蓉闻言，把竹枝往青黛末子里一戳，抬眼斜睨着李大嘴，“一只鸡总共就俩鸡腿，我没记错的话，昨晚那只鸡腿，怕不是也进了你肚子了吧？”
李大嘴脸“唰”地红到耳根，闹着后脑勺装无辜，“小贝平时最爱啃鸡腿了，谁知道昨儿她瞅着鸡翅膀尖，非说要吃那个，这不就剩下来了…”说着还偷偷瞟了眼柜台。
白展堂胳膊往大嘴肩上一搭，挤着眼笑：“既然是剩下的，那剩哪儿不是剩？为啥就不能剩我嘴里？总比你藏着掖着，回头自己吃独食强吧！”
李大嘴眼瞅着白展堂伸手要往他跟前探，吓得往后一蹦，哪还敢犟嘴，“我后厨还一堆活呢，没空跟你说了！”
回头时，还不忘丢下句，“别跟过来啊！耽误了干活掌柜的要扣工钱的！”
“嘿，你瞅他那怂样！”白展堂看着李大嘴慌慌张张钻进后厨的背影，嘴撇得老高。
郭芙蓉刚把小铜镜揣回布包，闻言手一顿，斜他一眼，“是谁刚还跟人磨着要鸡腿吃呢！”
“我那不是逗他玩儿呢嘛！得，鸡腿没捞着，我去瞅瞅那鸡架还在不在！”白展堂刚要往灶台挪步，被郭芙蓉伸手一把拉住袖子。
“你先等一会儿，你刚说的周娘子那胭脂铺子？咋就突然火了？我记得去上个月去的时候，店里都快结蜘蛛网了！”
白展堂被她拽得胳膊一拧，踉跄着往旁边晃了半步，“人家改走高端路线了，卖‘西域胭脂’，说那胭脂细得跟云彩似的，擦上不卡粉，连宫里娘娘都托人来寻呢！”
郭芙蓉咋舌：“啊？那肯定难买吧？”
白展堂往门框上一斜，胳膊顺势一抬，袖子往后一甩，“可不是嘛！都快排到西凉河去了，我还是绕了个道儿才回来的！”
他这一甩袖子，一股味儿就跟着飘了过来——不是啥熏人的怪味，但却甜得钻人。
郭芙蓉刚要再问点什么，鼻尖先敏觉地动了动，跟着就皱起眉头往后退了半步，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嚯！老白！你身上这啥味儿啊？”
白展堂闻言手一顿，低头闻了闻自个儿衣裳，“有吗？我啥也没…”
话没说完，就被郭芙蓉叉着腰打断，眼神里全是鄙夷，“切！老实说，你大清早跑西街干嘛去了？”
白展堂当即梗直腰板，信誓旦旦道：“你就瞎琢磨吧！我可啥也没干！街角新开了家——飘柔阁，我天不亮就去排队，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呢！”
说着，他特意抬手撩了把头发，发丝顺溜地滑开，“那里面服务才叫一个到位！洗头、采耳、做造型，样样精细！不光这些，还有捏肩捶背呢！”
“哦？剪个头发还带按摩？”
佟湘玉从柜台后头慢慢直起腰，手里的针脚刚缝到一半，线头还挂在莫小贝的布包上——
白展堂顺嘴就接：“那可不，人新店开…”突然瞥见冒出来的佟湘玉，话没说完，全卡在了嗓子眼。
白展堂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一转头对着佟湘玉，立马缩起脖子，委屈巴巴道：“湘玉，你是没瞅见，我这头发都干得发叉了，一缕一缕的，出去收账都嫌我磕碜——好歹也是同福客栈的脸面，总得知会着点形象不是？”
佟湘玉把手里的针往布上轻轻一扎，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又裹着点说不清的味儿，“这会子倒想起形象了？前儿让你把后颈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剪剪，你说老爷们儿不在乎这个，这才几日，倒讲究上了？”
白展堂见被戳穿也没慌，立马转了话头：“嗨！新店开业嘛，我就顺道儿剪了头发，主要是买头油去了！”
说完想他装得自在些，可脚后跟却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
郭芙蓉早把白展堂那些小动作，瞧得明明白白，抱着胳膊冲他挑眉，“哟，我瞅着可不是顺道儿吧？方才跟掌柜的念叨时，还说人家服务到位，又是采耳又是捏肩的——”
白展堂被她怼得噎了下，瞪向郭芙蓉时眼梢都竖起来了，嘴上却硬撑，“采耳那也是店家送的！我又没花钱…”
佟湘玉眼风往郭芙蓉身上扫了扫，声音故意扬高了半分：“小郭，你仔细看看，展堂这新剪的头型，是不是鬓角一边高一边低？还有后头那撮毛，跟没剪一样！这怕不是比大嘴他娘，剪的还不如呢！”
郭芙蓉听佟湘玉这么一说，立马凑过去扒拉着白展堂的头发瞧，“还真是哎！左边鬓角都快剪到耳朵根了，右边还留着一大截呢！老白你这钱花得亏啊！合着人家新店开张，拿你练手呢？”
她俩这对话，白展堂越听越发毛，既然解释不了，就赶紧想主意溜吧…“哎我突然想起来！咱后院那堆柴好像还没劈呢，下午烧火该是不够了，我现在就去！别耽误了大嘴做饭！”
也不等佟湘玉反应，白展堂拧身就往后院蹿，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半拍，经过郭芙蓉时还被绊一下，手忙脚乱扶住门框才算站稳。
他回头咧嘴了一个笑，“没事…我没事！不用担心啊！”
佟湘玉看着白展堂逃窜的背影，肚子里压着气，“没事就好——好好劈啊，那堆柴不劈完，今儿的晌午饭就别惦记了！”
话里没明说啥，可那股子“我不让你舒坦”的劲儿，顺着针脚都飘出来了～
吕秀才站在旁边像个隐形人，看似低头核对账目，实则耳朵却支棱得老高，连白展堂说头发分叉时那点委屈劲儿都听了个真切。
他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几圈，嘴角偷偷往上勾了勾，露出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晚饭后，客栈大堂——
后厨蓝布帘子“沙啦”一动，吕秀才鬼鬼祟祟探出头，用气音嘬嘴：“呲——老白！老白！”
白展堂正擦桌子，抬头瞅见他那模样，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慢悠悠朝后院走。
月光下，吕秀才拽着他躲到磨盘后，手指绞着衣角，“那个…中午你说的限量胭脂…”
白展堂挑眉坏笑，“咋？你也想买？” 故意提高嗓门。
吕秀才赶紧捂住他的嘴，“小点声！” 眼神瞟向大堂，“我就是想问问…贵不贵？”
白展堂压低声音，“八钱一盒！排队都抢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