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南疆,十万大山边缘。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虬结如巨蟒,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草木腐烂的甜腥。各种奇异而危险的毒虫在落叶间窸窣爬行,色彩斑斓的瘴气如同轻纱般在林间缓缓飘荡。这里与中土的钟灵毓秀截然不同,充满了原始、蛮荒与致命的诱惑。
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临时扎起了几顶简易的帐篷。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夜晚的湿寒和黑暗中窥视的兽瞳。
陆雪琪盘膝坐在最大的一顶帐篷外,天琊神剑横放于膝上。她闭目调息,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清冷光辉,重伤初愈,她需要时刻保持最佳状态。清冷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她冰雪般的容颜上镀上一层银辉,更显孤高清绝。
齐昊在不远处警戒,手中握着寒冰仙剑“寒绯”,剑身散发着丝丝寒气,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他身后是数名龙首峰的精锐弟子,个个神情肃穆。另一边,文敏带着几名小竹峰的女弟子,也在闭目打坐。此行以陆雪琪和齐昊为首,小竹峰与龙首峰弟子各占一半,都是门中翘楚。
除了青云门人,空地上还有一个特殊的存在——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脸上涂抹着五色油彩的南疆土人向导,名叫阿土。他蜷缩在篝火旁,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眼神中充满了对这片密林的恐惧,以及对身边这些“神仙”的敬畏。
“阿土,”齐昊走到向导身边,尽量放缓语气,“你之前说,你们的寨子就在前面山谷里?那个发现祭坛的地方,离寨子还有多远?”
阿土抬起头,眼中恐惧更甚,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土语,结结巴巴地说道:“神…神仙大人…祭坛…黑神…吃人的地方…在…在‘死魂涧’…离寨子…还有…还有一天的路…但…但是…”他猛地摇头,脸上油彩都扭曲起来,“不能去!黑神醒了!祭品不够了!它饿!要吃活的!寨子里…好多人…被黑雾卷走…骨头…骨头都没剩下!不能去啊!”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几个年轻弟子脸色微变。
陆雪琪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目光落在阿土身上:“黑雾?什么样的黑雾?”
阿土对上陆雪琪的目光,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仿佛看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低下头不敢再看:“就…就是雾…黑色的…很浓…很冷…碰到…碰到就没了…寨子里的阿牛哥…就在我眼前…被黑雾裹住…惨叫一声…就…就化成了灰…”他声音带着哭腔,身体缩成一团。
吞噬生机的黑雾?与祭坛的吞噬之力如出一辙!范围竟然扩散到了附近的寨子?陆雪琪和齐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死魂涧…”陆雪琪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张小凡描述的祭坛景象和那些被啃噬湮灭的干尸。她站起身,天琊剑自动悬浮在她身侧,散发出清冷的光辉。“明日一早,出发去寨子。阿土,带路。”
阿土惊恐地抬头:“神仙大人!不能…”
“带路。”陆雪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清冽的剑意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让阿土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绝望的颤抖。
一夜无话,唯有篝火噼啪和密林中不知名野兽的嘶吼。
翌日清晨,队伍在压抑的气氛中启程。越往大山深处走,环境越是险恶。参天古木的枝叶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光线昏暗如同黄昏。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湿滑泥泞,散发着浓烈的腐败气息。巨大的蕨类植物如同史前巨兽的爪子,盘踞在道路两旁。毒虫蛇蚁随处可见,色彩斑斓的瘴气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需要弟子们时刻运功抵御。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死寂”感,也越来越清晰。仿佛这片森林的生机,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抽走。
“陆师妹,小心!”齐昊突然低喝一声,寒绯剑瞬间出鞘,一道冰寒剑气斩向前方!
嗤啦!
一条从树冠悄无声息垂落、水桶粗细、浑身覆盖着暗绿色鳞片、头生肉瘤的巨蟒,被剑气精准地斩成两段!腥臭的血液喷洒而出,落在腐叶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是‘腐心蟒’!剧毒无比!大家小心!”齐昊沉声提醒。队伍立刻警戒起来。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路途,各种凶猛的毒虫猛兽层出不穷,甚至还有一些只存在于典籍记载中的南疆异种。一片看似平静的水洼,瞬间能喷出腐蚀性极强的毒液;不起眼的藤蔓会突然缠住脚踝,上面布满倒刺;散发着奇异甜香的巨大花朵,花蕊中竟隐藏着能喷射致命毒针的毒蜂…
青云弟子虽修为不俗,但在这种诡异莫测的环境中,依旧险象环生。两名龙首峰弟子不慎吸入一丝彩色瘴气,顿时脸色发青,头晕目眩,若非文敏及时用清心解毒的丹药救治,后果不堪设想。一名小竹峰女弟子被潜伏在落叶下的毒蝎蛰中脚踝,整条小腿瞬间肿胀发黑,剧痛难忍,战斗力大减。
陆雪琪始终走在队伍最前方,天琊剑的清光如同一盏明灯,驱散着阴暗和邪秽。她出手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精准致命,剑气所至,无论毒虫猛兽还是诡异植物,皆化为齑粉。她的神情依旧清冷,但眼神却愈发凝重。这片森林的凶险,远超预期。那祭坛的影响范围,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向导阿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全靠两个青云弟子架着才勉强行走,口中不断用土语念叨着“黑神饶命”。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抵达了阿土所说的寨子——黑石寨。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哪里是什么寨子,分明是一片死地!
依山而建、原本应该错落有致的竹楼木屋,此刻大半都成了焦黑的废墟,冒着缕缕青烟,显然是刚被焚烧不久。剩下的房屋也东倒西歪,破败不堪。寨子里空无一人,死寂得可怕。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断裂的武器、以及…一些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尸体腐烂的恶臭。更让人心悸的是,整个寨子都被一种极其淡薄、却无处不在的灰黑色雾气笼罩着。这雾气冰冷粘稠,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生机断绝。正是阿土描述的那种吞噬生机的“黑雾”!
“这…这是…”文敏看着眼前的惨状,脸色发白。几个年轻弟子更是握紧了手中的法宝,眼中充满了惊惧。
陆雪琪眉头紧锁,天琊剑的清光在她周身流转,将那试图侵蚀过来的灰黑雾气隔绝在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雾气中蕴含的吞噬之力,与流波山祭坛散发的力量同源,只是稀薄了许多。
“搜!看看还有没有活口!注意雾气!”齐昊当机立断,指挥弟子们分散搜索,同时自身真元鼓荡,寒绯剑寒气四溢,将靠近的灰雾冻结成细小的冰晶落下。
陆雪琪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灵识如同水银泻地,仔细感知着这片死地的每一丝气息。绝望、恐惧、痛苦…无数负面的情绪残留如同附骨之蛆,缠绕在废墟的每一个角落。但最让她在意的,是寨子中央,那片被烧得最彻底的空地上,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凶煞之气!
那气息…噬魂珠!
是他!张小凡!他果然先一步来了这里!
陆雪琪的心猛地一沉。他来做什么?摧毁祭坛?还是…与那“黑神”有什么关联?流波山他失控的噬魂珠…难道与这祭坛有关?
就在这时!
“陆师叔!齐师叔!这边有发现!”一名小竹峰女弟子在寨子边缘一处相对完好的竹楼下惊呼。
陆雪琪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竹楼前。齐昊也紧随而至。
竹楼底层,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被打开。里面蜷缩着三个身影——一个枯槁如柴、奄奄一息的老者,一个抱着婴儿、满脸惊恐绝望的年轻妇人,还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神呆滞的小男孩。他们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黑雾气,生机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吞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