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羽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张小凡和陆雪琪沉寂的心湖中激起圈圈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夜已深沉。张昀被张小凡哄着睡下，小院中只剩下三人。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张小凡和陆雪琪沉默的脸上跳跃。
“通天大道…”张小凡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何为通天？长生？力量？还是…永无止境的争斗与失去？”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昏黄的灯火，仿佛看到了通天峰顶那场毁天灭地的血战，看到了师父田不易、师娘苏茹、水月大师…一张张逝去的面孔。“青云门…给我们的，还不够多吗？”
林惊羽心中刺痛，无言以对。青云门给了他们庇护与传承，却也带来了刻骨铭心的伤痛与永世无法弥补的遗憾。
“昀儿还小，”张小凡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我只愿他平安长大，识得五谷，辨得善恶，娶妻生子，在这山野间安稳一世。什么千年奇才，什么通天大道，于他而言，未必是福。”
陆雪琪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清冷的眸光低垂，落在自己苍白纤细、早已无法凝聚真元的手指上。那曾经执掌天琊、涤荡乾坤的力量，早已随风而逝。可当她看到昀儿握着竹枝时，眼中那纯粹而炙热的光芒，那份对“剑”与“力量”本能的向往与专注，她沉寂多年的剑心，竟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林惊羽，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林师兄，当年之事，孰是孰非，已不必再提。我与小凡，早已放下。青云门于我夫妇，有授业之恩，亦有切肤之痛。但这份恩怨，不该系于昀儿之身。”
林惊羽心中一紧，以为她要拒绝。
陆雪琪却话锋一转，清冷的目光中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你方才说，此子天赋，恐是青云千年罕见。此言…不虚。”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体内…流淌着我与小凡的血脉。我的剑骨，他的…混沌之基。纵无功法引导，那份对天地灵韵、对剑道锋芒的敏锐感知，亦会随着年岁增长而日益显现。山野清寂，能养其身，却未必能束其心。强行压制，恐非良策，反易生心魔。”
张小凡猛地看向陆雪琪，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雪琪…你…”
陆雪琪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对林惊羽道：“林师兄，你以龙首峰首座之位作保，惊羽一诺，重于九鼎。我信你。”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如冰，“但，昀儿入青云，只拜你一人为师！青云七脉，他唯属龙首峰！他所学所修，由你亲自教导，不经他人之手！更不得卷入任何门派倾轧！若青云门内…再有丝毫当年旧事牵累于他，无论天涯海角，我夫妇纵是凡躯，亦必踏平青云山！”
最后一句，杀意凛然！虽无半分灵力波动，却带着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历经万劫而不灭的决绝与守护意志！整个小院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林惊羽心神剧震！他看着陆雪琪那双清冽如寒渊的眼眸，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手持天琊、剑指苍穹的绝代仙子！那份护犊之情，那份不惜玉石俱焚的决绝，令人动容，更令人心悸！他毫不怀疑，若真有那一日，这对看似平凡的夫妇，定能爆发出令整个修真界都为之颤抖的力量！
“好！”林惊羽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对着张小凡和陆雪琪，深深一揖，“惊羽在此立誓！张昀入我门下，即为我林惊羽关门弟子！龙首峰上下，视如己出！倾尽所有，护他周全！凡有危及此子之事，惊羽必先身殒！若违此誓，天地共诛，神魂俱灭！”
誓言在寂静的小院中回荡，带着重如山岳的分量。
张小凡看着妻子，又看看斩钉截铁立誓的林惊羽，最终，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了一声。他明白了陆雪琪的深意。昀儿的天赋如同匣中明珠，锋芒已露，再难遮掩。与其强行压制，让明珠蒙尘甚至生出不可测的变数，不如将其置于可信赖之人的羽翼下，加以引导，走上正途。林惊羽，已是他们所能想到的、青云门中最值得托付的人选。
他走到陆雪琪身边，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传递着无言的支持。陆雪琪回握住他的手，掌心依旧冰凉，指尖却不再颤抖。
“让昀儿…自己选吧。”张小凡最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释然。
次日清晨，阳光明媚。小院里，林惊羽解下了腰间的斩龙剑。他并未拔剑出鞘，只是将古朴的剑鞘平放在院中的小木几上。
“昀儿，”林惊羽蹲下身，目光温和地看着张昀，指了指剑鞘，“你可知这是什么？”
张昀好奇地看着那柄样式古朴、隐隐有龙纹盘绕的长剑剑鞘，大眼睛眨了眨：“是剑！林伯伯的剑！”
“对，是剑。”林惊羽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拂过剑鞘上的龙纹，“它叫斩龙。剑，是守护之器，亦是问道之途。它能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也能劈山断流，通达天地。”他看着张昀越来越亮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伯伯所在的地方，有很多这样的剑，有很多像伯伯一样练剑、修道的人。那里有高耸入云的山峰，有翻腾不息的云海，有比后山竹林更广阔的天地，有能让你手中竹枝真正化为神兵利器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郑重：“伯伯想问你，可愿随我…去看看那个世界？去学那通天彻地的本事？”
张昀的小脸上满是向往和激动，他看看那古朴的剑鞘，又看看站在父母身边、眼中带着鼓励和一丝不舍的母亲，再看看父亲那沉默却温和的眼神。小小的孩子，心中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拉扯。山野的宁静，父母的温暖，与那广阔天地、神奇力量的诱惑…
最终，他目光落在林惊羽温和而坚定的脸上，重重点头，声音清脆而响亮：“我愿意！我要学！我要像伯伯一样厉害！也要…也要像娘亲一样！”他最后一句，是看向陆雪琪说的，眼中带着孺慕和崇拜。
陆雪琪清冷的眸光微微波动，上前一步，蹲下身，轻轻整理了一下张昀的衣领。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用柔软细布缝制的小小护身符，仔细地系在了张昀的颈间。护身符里，塞着几片晒干的、带着清冽气息的竹叶。
张小凡也走了过来，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进他怀里，里面是几个还带着体温的、硬邦邦的杂粮饼子。“路上吃。听林伯伯的话。”
没有太多的叮嘱，没有哭天抢地的离别。山野人家的情感，总是内敛而深沉。
张昀一步三回头，被林惊羽牵着小手，走向村外。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张小凡和陆雪琪并肩站在院门口，久久伫立。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大黄狗似乎也感觉到小主人的离去，跑到院门口，朝着山道方向低低地呜咽了几声。陆雪琪的手，被张小凡握得更紧了些。山风吹过，带来远山竹林的涛声，也送走了他们生命中一段最平凡的岁月，迎来了一个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