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半推半拽地将诗力华带进家门,心脏一路悬在半空,指尖都微微发紧。
他余光紧紧盯着客厅的方向,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一抬头,就看见游书朗沉下来的脸色。
可让他稍稍松口气的是,游书朗正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一身素净家居服,姿态闲适温和,唇边依旧挂着那抹浅淡柔和的笑意,眼底不见半分阴霾与冷意。
樊霄悬了许久的心,这才缓缓往下落了落,反手悄悄捏了把诗力华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近乎警告的叮嘱:
“进去安分一点,少说话,别乱开玩笑,更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听见没有?”
诗力华被他捏得胳膊发疼,一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回怼: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拆台的,放心,我嘴巴严得很。”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戏谑与好奇却丝毫未减,一路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客厅里的游书朗。
游书朗早已听见门口的动静,缓缓抬眸,目光先落在樊霄紧绷不安的脸上,随即轻轻移到诗力华身上,唇角笑意不变,语气平和自然:
“进来吧,不用站在门口。”
樊霄拉着诗力华在沙发另一侧坐下,身体依旧绷得笔直,时刻处于戒备状态。
游书朗目光淡淡落在诗力华脸上,那双眼眸看似平静,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
在看见诗力华的那一瞬间,有那么一刹那,他仿佛被无形的手猛地拽回了上一世。
冰冷的墓碑,枯黄的草木,樊霄孤零零的坟茔,还有诗力华站在坟前,红着眼眶、痛彻心扉对他说的那些话。
那些锥心刺骨、悔恨莫及的前尘过往,那些迟来的真相,那些永无弥补的遗憾,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可下一秒,眼前活蹦乱跳、一脸欠揍打趣的诗力华,又硬生生将他拉回现实。
都过去了。
这一世,樊霄还在,他也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游书朗缓缓收回心神,眼底的复杂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温和释然,他看着诗力华,毫无征兆地轻轻开口,语气真诚:
“诗总重情重义,很难得。”
诗力华先是一愣,满脸疑惑地眨了眨眼,显然没明白游书朗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游书朗却只是淡淡一笑,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之前在酒吧。”
这一提点,诗力华瞬间回想起来。
上次樊霄的大哥樊泊找上门,这货突然应激了,他跟阿火在外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砸门、喊话、威胁,用尽办法,樊霄愣是死不开门。
结果游书朗一来,只是轻轻敲了两下,门立刻就开了。
典型的重色轻友。
诗力华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旧客套,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游主任谬赞了,我就是命苦。”
游书朗唇角笑意更深,那点意味深长,诗力华听不出来,可一旁的樊霄却听得一清二楚,瞬间浑身一僵,脸色微微发白,惊慌感再次涌了上来。
游书朗这是在……提醒前世的事?
他不敢再让两人继续聊下去,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语气带着明显的慌乱:
“书朗,我去给你们倒水。”
游书朗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樊霄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冲进厨房,只想赶紧躲开这让人窒息的微妙氛围。
客厅里只剩下游书朗与诗力华两人,气氛安静了一瞬。
游书朗收回目光,神色缓缓正色,不再有半分玩笑意味,直截了当地开口,声音低沉清晰:
“樊霄的二哥到国内了,对吗?”
诗力华脸上的戏谑瞬间收敛,神色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以游书朗的心思细腻,加上樊霄如今的处境,他知道这件事再正常不过。
他不再嬉皮笑脸,点了点头,语气凝重:
“是,已经确认入境,行踪隐蔽,但目标很明确。”
“樊霄之前彻底搞垮了他的势力,断了他所有退路,他这次回来,摆明了是冲着樊霄报复。”
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看向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语气多了几分担忧:“而且……他很清楚,樊霄最在乎的人是谁。”
“所以他有可能,不仅对樊霄下手,还会祸及到你。游主任,你这段时间,一定要小心。”
游书朗低眸,指尖轻轻在膝头点了点,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沉静。
他早就料到樊余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追得这么紧。
他缓缓抬眸,声音平静无波:“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曼谷?”
“明天一早就走。”诗力华立刻回答,“樊霄的意思是,回去把家里那些烂事、那些不安分的人,一次性彻底解决掉。”
“只要把樊余和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你们以后在曼谷,在国内,才能真正没有后顾之忧。”
游书朗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或抗拒。
樊霄端着两杯水从厨房走出来,刚好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微微一顿,连忙快步走过来,将水杯递到游书朗手里,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期待:
“书朗,我正打算跟你商量……明天我们一起回曼谷,可以吗?”
他怕游书朗抗拒,怕游书朗不愿再回到那个充满前世阴影的地方,怕游书朗会拒绝。
可游书朗只是接过水杯,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抬眸看向他,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笃定的笑,轻轻点头:“可以。”
“我跟你们一起。”
简单四个字,瞬间让樊霄眼底亮起大片光芒,所有的不安与忐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用力点头,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好,我们一起回去。”
晚饭做得简单,三菜一汤,清淡却温馨。
餐桌上的气氛相对安静,诗力华本就话多,几杯米酒下肚,话匣子更是彻底打开,一开始还只是聊些公司琐事、曼谷近况,可樊霄怕什么,就偏偏来什么。
游书朗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说起来我跟樊霄第一次见面是因为追尾,第二次见面却是因为车祸,这可真是巧啊?”
就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往事,瞬间捅开了话篓子。
诗力华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什么惊天大八卦,立刻放下筷子,一脸揶揄地看着游书朗,语气带着十足的调侃:
“游主任,你是不是都知道啦?”
“你是不知道,樊霄为了追你,到底做了多少疯疯癫癫、不要命的事!”
樊霄脸色骤变,猛地在桌下踢了诗力华一脚,疯狂给他使眼色,眼神里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闭嘴!诗力华!别胡说!”
可诗力华已经微醺,脑袋晕乎乎的,哪里还看得见他的眼色,只顾着一股脑往外倒:
“我胡说?我可没胡说!为了靠近你,他故意制造车祸撞伤自己,就为了博你关心!”
“还有更疯的,大半夜把我叫过去,让我直接把他敲晕丢在路边,就为了让你带他回家心疼照顾他!”
“他这个人,平时冷漠狠戾,谁都不放在眼里,偏偏对你挖墙脚、耍手段、死缠烂打,还好……还好最后挖成功了。”
诗力华说着说着,语气渐渐软了下来,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真心:
“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在乎一个人,在乎到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的。”
樊霄坐在一旁,脸色惨白,浑身僵硬,几乎要崩溃。
他最怕的就是游书朗知道这些偏执极端的过往。
可更让他心慌的是,游书朗的手,此刻正安静地放在桌下,轻轻压在他的大腿上,掌心温度沉稳而温暖。
樊霄僵硬地转头,看向游书朗。
游书朗脸上没有丝毫责备与反感,只是静静地看着诗力华,眼底含笑,那笑意里,却夹杂着一丝极深、极疼的伤感。
因为这一刻,眼前的画面与声音,与上一世坟前的记忆,轰然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