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夜,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暗流。
城南那家隐蔽的威士忌酒吧里,昏黄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酒精与烟草混合的浓烈气息,厚重的隔音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留下压抑的沉默。
樊泊一脸沉重地端坐在角落的真皮沙发上,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平日里凌厉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一路奔波未曾歇息。
面前的黑檀木茶几上,横七竖八摆着数瓶开了封的威士忌,旁边散落着几个空酒杯,他刚端起一杯酒沉闷地闷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樊泊指尖捏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个老三了,自从当年海啸一事,兄弟几人便形同陌路,如今再次要面对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迟来的亲情,还是日积月累的愧疚,他自己也无从知晓。
他甚至想不通,樊霄为什么会出手帮他?难道他就不恨自己吗?
彼时,樊霄正坐在赶往酒吧的车里,窗外的霓虹如同破碎的血色光斑,飞速掠过他冷硬的侧脸。
他靠在后排座椅上,双眼微眯,眼底却翻涌着与表面平静截然不同的暴戾与阴鸷,手指不停转着掌心的黑银色火柴盒,粗糙的纸壳边缘被摩挲得发毛,伴随着细微的“沙沙”声响,像是在宣泄着心底压抑不住的疯狂与躁动。
赶往酒吧的这段路,足够让他重温那些浸在血与泪里的过往。
在他最疯魔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拉着所有樊家人一起下地狱,给惨死的母亲陪葬。
他甚至盘算过无数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每一种设想都让他血脉贲张,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人惊恐哀嚎、化为灰烬的模样,连带着自己一起烧成焦炭,他都觉得痛快。
为了这个疯狂的念头,樊霄曾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孤狼,蛰伏多年,步步为营。
他搜集父亲、大哥、二哥的犯罪证据,那些日子,他游走在法律与道德的边缘,不惜用最卑劣的手段,撬开一个个知情人的嘴,将那些肮脏的交易、血腥的内幕,一点点记录在案。
每一份证据,都像是插向樊家心脏的一把刀,他打磨得锋利,只为最后给予致命一击,让整个樊家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可就在他想坠入深渊,同归于尽的时候他却遇到了他此生的救赎——游书朗。
他开始频繁接触他,他甚至开始贪恋起生活,他喜欢跟他一起在周末赖在家里,也喜欢他工作的模样,更喜欢他在床上的时候,他希望他的眼里只有他,可是算计来的感情,终究不稳固,在戳破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完了……
他将那么好的一个人逼的崩溃,逼的活不下去,他想游书朗要好好活着,所以他决定了,要跟樊家这一群杂碎同归于尽。
在将樊家推入深渊的时候,却意外查到了一件让他始料未及的事——他的大嫂,樊泊那个看似温顺懦弱的妻子,竟然在他创业之初,悄悄帮过他。
那只是一句被岁月掩埋的话,却像一根淬了毒的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早已被仇恨冰封的心脏。
当年他执意要离开樊家,摆脱那个令人作呕的牢笼独自闯荡时,父亲勃然大怒,摔碎了书房里所有的古董瓷器,大哥二哥则围在一旁冷嘲热讽,说他不知天高地厚,扬言要断了他所有的经济来源,甚至要找人打断他的腿,把他死死禁锢在家族的掌控之下,让他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是大嫂,在所有人都对他弃如敝履的时候,躲在无人知晓的走廊角落里,拉着樊泊的衣袖低声说:“老三既然想闯就让他试试,他也成年了,会自己判断对错,不要总把他禁锢在眼皮子底下,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可以操控的。”
就是这句被他错过多年的话,让樊泊那点仅存的“兄长情谊”松动,最终松了口,也让他得以挣脱樊家的枷锁,获得了久违的自由。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樊霄在心底冷笑,指尖转火柴盒的速度陡然加快,“沙沙”声变得急促刺耳,黑银色的纸盒在掌心翻飞,几乎要被甩出去,眼底却掠过一丝扭曲的复杂。
他恨樊家的所有人,恨他们的冷漠、自私、虚伪,恨他们将他和母亲推入地狱,可偏偏,在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却是这个嫁入樊家的女人,给了他一线生机。
这份突如其来的恩情,像一块腐烂的骨头,卡在他的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让他如鲠在喉。
可惜,他查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那些足以让樊家万劫不复的证据,早已被他按着游书朗的手提交给了相关部门,而他自己,也因为作为污点证人此被关入了监狱。
在之后是被追杀的三个月……
不过没关系,这一世,他回来了。
樊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指尖猛地攥紧火柴盒,粗糙的纸壳被捏得变形,边缘的纸屑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让他混沌的理智瞬间清明。
这一世,他让阿火不动声色地打发走了许叔,断了樊家伸向他的第一只手。
随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托人给大嫂带了话,让她赶紧和樊泊离婚。
他只记得上一世大嫂是很久后才下定决心离的婚,具体缘由他懒得深究,却无比笃定一定是樊泊那个畜生的错
——樊家的男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自私暴戾,只会把身边的人拖进泥沼。
既然这一世他提前知晓了结局,那他就顺手帮她一把,早点把她从樊泊身边拉开,从那段注定是地狱的婚姻里捞出来。
当然,樊霄在心底补充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心。
他只是不想欠樊家任何人的东西,尤其是这份带着血腥味的恩情。
早点让大嫂脱离樊家,还清当年那一句话的情分,往后他再对樊家动手,就能彻底心无旁骛,把那些人一个个拖进地狱。
至于樊泊,想必已经知道是他在背后撺掇大嫂离婚了吧?
他会作何感想?暗中报复还是光明正大的整他?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奉陪到底。
车子缓缓停在了酒吧门口,樊霄推开车门,将变形的火柴盒揣回衬衫口袋,整理了一下领口,脸上的阴鸷与疯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戾气与算计,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他抬步走进酒吧,服务生立刻躬身引路,穿过昏暗的过道,推开了包间的门。樊霄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沙发上的樊泊身上,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
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落座,双腿交叠,姿态慵懒,眼神里却淬着冰,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裹着刺骨的嘲讽:“大哥怎么有空来曼谷找我?”
樊泊放下手中的酒杯,抬眼看向樊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自然知道是樊霄在背后撺掇自己的妻子离婚,一开始他确实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找到樊霄问个清楚。
可当妻子拿出离婚协议书,哭诉这些年两人之间的误会与隔阂时,他才猛然惊醒,若不是樊霄这一手,他和妻子之间的矛盾恐怕永远都解不开,甚至会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更让他震惊的是,在整理家里的旧物时,他意外翻出了樊霄母亲藏在化妆台抽屉深处的一本牛皮笔记本。
那里面记录着母亲当年的心声,也揭开了当年父母离婚的真相——
根本不是他一直以为的“樊霄母亲介入”,而是父亲的强取豪夺,母亲心灰意冷之下才选择离开。
想起自己小时候对樊霄的冷漠,想起自己曾亲手毁了樊霄和他母亲的画室,想起自己打过他的那些耳光,樊泊的心里就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沉甸甸的,满是愧疚。
可面对樊霄这副欠揍的表情和充满讥讽的语气,他又实在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说话,沉声道:“怎么,我不能来?”
樊霄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更浓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