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杀的都杀完了。
  整个天斗城在这一夜异常安静,连狗都没有叫。
  偶尔有几声闷响从某个府邸深处传出来,又迅速被夜风吞掉。
  街面上的哨卡每隔两刻钟换一班岗,换岗的士兵互相点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皇宫里的烛火一直亮着,但那些烛火下面已经换了一批人,寝殿里的管事换成了太子府的人,御膳房的厨子换成了武魂殿分殿送来的熟手,连后花园里巡逻的侍卫都换成了禁军中的嫡系。
  如果此刻有一个离开天斗城半年的人回来,他路过皇宫宫门时会觉得一切如常,但只有站在宫门口认真看才会发现守门的禁军全部换了人。
  千仞雪在整个兵变过程中没有踏出过太子府。
  她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天斗帝国各州各郡的地图。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个传令兵从外面跑进来,在她桌前单膝跪地,简短地汇报消息。
  “皇宫已控。”
  “城防已控。”
  “雪星亲王已死。”
  她听完之后只是微微点一下头,然后传令兵站起来跑出去,下一个传令兵又跑进来。
  “雪崩已死。”
  所有的消息都记在她面前的那张纸上,每一条消息后面都画了一个圈。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纸上所有该画圈的地方都画上了圈,她拿起笔把最后一个名字,雪崩后面也画上了一个圈,然后把笔搁在桌上。
  窗外已经透出了灰蒙蒙的晨光。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安静得不像一场兵变。
  天斗帝国已经换了主人,而天斗城的百姓还在睡梦中,等到天亮他们推开窗户会发现街上多了很多哨卡,会有新的告示贴上墙,皇宫的钟楼会敲响新一天的钟声。
  但没有人会为那些没了的名字哭太久,因为太阳照常升起来了,日子还得接着过,谁坐在那把椅子上,对小老百姓来说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
  太阳从东边的城墙上方慢慢升起来,灰蒙蒙的晨光铺在天斗城的大街小巷上。
  更夫敲过了五更,宵禁令准时解除,坊市的门被城防兵一扇一扇推开。
  街面上的哨卡开始撤离,城防营的士兵把路障搬开,把昨夜拦下来的马车推到路边。
  天斗城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早起的面点铺子照常升起了第一笼热气。
  但官员们从自家府邸里出来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昨天晚上那钟声他们都听见了。
  皇宫钟楼上的丧钟,三长六短,敲的是天子驾崩的规格。
  按天斗帝国的礼制,皇帝薨逝,在京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必须立刻穿丧服入宫守灵,礼部的人会挨家挨户敲门通知。
  但昨天晚上没有任何人来敲他们的门。
  在朝的几十个官员,从尚书到侍郎,从将军到参议,没有一个人收到入宫的通知。
  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家丁全部被街上的哨卡拦了回来,有几个性子急的官员亲自出门去看,刚走到坊门口就被城防营的士兵客客气气地请回了家。
  现在天亮了,宵禁解了,街上的士兵看上去也撤了大半。
  但走在街上的官员们没有一个人觉得轻松,因为今天的早晨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整座城都在憋着一口气不敢喘。
  几个官员在宫门口碰了头。
  吏部尚书陈文鼎来得最早,他站在宫门外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攥着丧服的衣带,脸上的表情不是悲痛,他还没顾上悲痛。
  是困惑和警惕混在一起的紧绷。
  他旁边站的是兵部尚书周敬,来得比他还早,已经在宫门口来回踱了好几圈,靴底把石板磨出了一条弧形的印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工部尚书等人也陆续到了,七八个人站在宫门口,压着嗓子交头接耳。
  “昨天夜里那个钟声,你们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但为什么没有人通知入宫守灵?”
  “我也想问。礼部的人呢?昨天晚上礼部一个信差都没派?”
  “我让管家去礼部侍郎府上问过,听说已经有一个礼部侍郎被杀了。”
  “杀了!”
  陈文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他当了二十年吏部尚书,经历过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数次朝局更迭,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
  皇帝死了,礼部不通知官员入宫,大臣出门,发现禁军守在同僚门口,甚至还直接将礼部侍郎给杀掉的事情。
  这种安排不像是国丧,更像是……兵变!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宫门口站着的禁军。
  这些禁军他每天都见,但今天站在宫门口的那几个,他一个都不认识。
  而且这些人的站姿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宫门口的禁军站得端正,但眼神是散的,站久了会走神。
  今天这几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手指没有离开过。
  “陈文鼎,我们进去?”周敬在旁边问道。
  陈文鼎沉默了两息,然后迈开了步子。
  其他几个人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穿过宫门,走过第一重殿前广场,走过第二重长廊,越往里走,空气就越不对劲。
  走到第三重殿前面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陈文鼎忽然停了下来。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这种味道他很熟悉,年轻时他在地方上当过知县,监斩过犯人,刑场上的味道就是这样的。
  只不过此刻这股味道比他监斩时闻到的浓了太多。
  他身后的几个官员也陆续停了下来。
  有人下意识抬起袖子遮住了口鼻,有人左右张望着想找这股味道的来源。
  周敬的脸色最先变了,他的鼻子比在场所有人都灵。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侧殿前面的石板路上,然后低头看向脚下的石缝。
  石缝里有水渍。
  是淡红色的水。
  石板表面被水冲得很干净,但石缝里的红色没有被完全冲掉。
  他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息转了个方向,目光落在侧殿后面那片铺着碎石子的小空地上。
  空地角落的石子颜色和别处不太一样,有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