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内城来客到的时候,是何账房走后的第二天上午。
  何账房陪着一个人走进禁城。那人四十来岁,穿一身灰蓝绸衫,袖口压着银线,不像做买卖的,倒像哪家府上的先生。他进门没看货架,先看柜台后面那面墙,看了很久。
  陈掌柜?他开口,声音温和,鄙姓赵,内城赵家商行跑腿的。
  赵先生。陈妄说,买什么?
  不买东西。赵先生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柜台上,来谈买卖。
  银票面额不小。陈妄扫了一眼,心跳漏了半拍——五千两。
  禁城这间铺子,连地带货,赵家收了。赵先生说,钱你拿着,你和小渔姑娘搬走。三天内,房契过户。
  陈妄说:不卖。
  赵先生也不恼,慢条斯理把银票收回去:陈掌柜,何家的米面,是码头供的;码头的货,是赵家管的。你的米面哪来的,赵家管不着——但赵家可以让全城的铺子,一粒米都进不到你店门口。
  你断我货?
  不是断货。赵先生笑得温和,是让全城人都知道,跟禁城做生意,就是跟赵家过不去。你卖得再便宜,也得有人敢买。
  陈妄盯着他:我卖三折,全城都来买,你拦得住?
  拦得住。赵先生点头,全城卖米的、卖面的、卖油的,都是赵家的字号。三天后,你门口会排满人——都是来退货的。
  他说完,掸了掸袖口,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排面具,目光在白面、金面、饕餮上各停了一瞬。
  这面墙,有点意思。他说,陈掌柜,三天。
  二
  赵先生走了之后,陈妄在柜台后面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想过用金面。金面能订下不可违逆的契约——他可以逼赵家签一份永不收购禁城的契。可面具不是白来的。白面、金面、饕餮,每一次用,都在从他身上拿东西。他到现在也说不清,白面拿走的是什么,金面又拿走的是什么,只知道每用一次,自己就空一块。
  他不想再用面具了。
  他想用别的方式赢。
  三
  当天下午,陈妄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写了一张告示,贴在全城最热闹的菜市口:禁城粮油,三折供货,全城饭馆、早点铺、药铺,量大从优,米面油盐,当日送到。
  第二件,他拎着两袋新米,去了城南最老的一家早点铺。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盯着米袋看了半天,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
  新米?
  新米。三折。陈妄说,你进货进一年,能省半间铺子。
  你哪来这么多米?老头问。
  我家有田。陈妄面不改色,祖传的。
  第三件,他把剩下的米,一袋一袋送给了街角那几个常年吃不饱的乞儿。他说:明儿起,你们替我满城吆喝:禁城米,三折,真新米。
  乞儿们抱着米袋,眼睛亮得像灯。
  四
  当天夜里,小渔坐在灶台边,忽然问:哥,你这两天,吃饭是不是没味儿?
  陈妄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谁说的?
  我自己听的。小渔说,你嚼东西的声音不对。以前你嚼米饭,三下就咽;现在你嚼七下,还咽得慢。
  陈妄说:这两天米新,我想多嚼嚼。
  小渔的声音低下去,你别骗我。我眼睛看不见,可你瞒不了我。
  陈妄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睡吧。
  你还没告诉我,那面墙……夜里是不是有人喘气?
  陈妄的手一僵。墙上的空槽,正一下一下地发烫,像有颗心脏隔着墙在跳。
  没有。他说,是老鼠。
  小渔没再说话。她摸黑回了里间,门帘放下,半天,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骗子。
  五
  隔天,天没亮,陈妄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开门,是城南早点铺的老头,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围裙的厨子。老头把一张纸塞进他手里:陈掌柜,我这铺子,还有隔壁两家,从今儿起,米面油盐,都从你禁城进。这是单子。
  陈妄低头看。单子上密密麻麻列着米、面、油、盐、酱油,足足三页纸。
  你就不怕赵家?他问。
  老头哼了一声:赵家的米,一斤卖我八个铜板;你的米,三折,还送到门口。赵家要断,让他断。我铺子里的客人,吃的是米,不是赵家的字号。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你送乞儿米的事,今儿一早就传遍了。街坊们都在说,禁城那小子,穷是穷,不黑心。
  陈妄捏着那张单子,半天没说话。
  六
  同一天,赵家商行。
  赵先生把那张银票放回桌上,看着对面的何账房:禁城还开着,订米的单子倒越来越多。
  何账房擦着汗:那小子邪门,米像是用不完——
  米不是问题。赵先生打断他,三天后,我要看到禁城门口退货的人排到街尾。
  可街坊们都说他那米是新的——
  那就让卫局再去查一次。赵先生端起茶盏,上次那三样东西,不是查出来了吗?
  何账房张了张嘴,没说话。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那三样东西,明明是他自己让人塞进禁城货架的,赵家却连这种事都一清二楚。他替赵家办了这些年事,恐怕每一笔,都记在赵家的账上。
  七
  夜里,陈妄坐在柜台后面,盯着那面墙。
  白面、金面、饕餮,三张面具安安静静挂着。饕餮旁边,第一道空槽烧得通红,像一根烧透的铁条;再旁边,第二道空槽也开始泛出一点暗红的光。
  他伸手,指尖悬在空槽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陈妄猛地抬头。一个穿灰袍的老人不知何时坐在门槛上,手里拄着根竹杖,正眯着眼看他,像看了很久。
  小伙子。老人开口,声音又哑又缓,你这面墙,以前也挂过八张面具。
  陈妄心里一紧: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老人说,我来问你一句话——上一任主人,戴到第七张的时候,疯了。你猜,他卡在了哪一张?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账本哗哗翻页。陈妄再抬头,门槛上已经空了。老人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只有墙上,那道空槽还在烧,烧得整面墙都在轻轻发烫。
  陈妄低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手伸向了那面墙——指尖距离那道空槽,只剩一寸。
  (第2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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