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和长平侯在御书房交谈小半个时辰。
  长平侯再次详细回禀了北边剿匪的各项事宜,末了,他将话题转到萧衍推行的新政上,语气诚恳地赞许了一番。
  说他虽常年在外带兵,可也听闻均田令推行后百姓得了实惠,边地驻军的粮草供应比往年充裕了不少,言语间皆是表忠心的意味。
  萧衍听着,面色始终淡淡的,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这老家伙的态度他还算满意,既没有倚老卖老地拿军功摆架子,也没有借机为他杜家讨要太多好处,分寸拿捏得还算得当。
  眼看快到宫门下钥的时辰了,长平侯便欲告退离宫。
  临走时几番犹豫,到底还是跪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恳求意味:\"陛下,老臣逾矩。臣自剿匪归家才得知,臣那不争气的孙女有幸进宫伺候陛下,心中无比感念天恩。
  白英……不,是杜嫔娘娘,娘娘自小没离开过家,臣是一介武夫粗人,可臣这孙女确是从小娇养的闺阁女子,她自小便没了娘,臣平日对她多有娇惯……\"
  长平侯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萧衍的眉头微蹙,直截了当地问:\"长平侯想同朕表达什么?直言便是,你我君臣不必迂回试探。\"
  \"这……\"长平侯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无措,沉默了一瞬才谦卑道,\"臣想请陛下看在臣的几分薄面上,能善待杜嫔娘娘。”
  “娘娘自小就心气儿高,凡事不肯落后于人,若有冲撞陛下之处,还望陛下能保她一分尊荣。\"
  萧衍沉默了一瞬。
  按理说,他该给长平侯、给杜家这个面子,可没办法,他养那个也是心气儿高、不肯落后于人、从小被娇纵坏了的。
  天子一诺。
  他若许了这请求,日后阿妤同人起了冲突,他便不好过分袒护。
  可若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好,那他重活这辈子,勤勉辛劳又是为了什么?
  萧衍最后只道:\"老侯爷宽心,杜嫔在后宫安分守己,朕自不会亏待于她。\"
  长平侯听陛下这么说,面上也没好看多少。
  他在外便听说陛下对温家那丫头专宠得很,温家哪有省油的灯,他本也不愿意孙女进宫来蹚这浑水,可无奈孩子一意孤行,那他只得为白英争上一争。
  就算陛下不将白英捧上那高位,能和温家那个平起平坐也是好的。
  可陛下方才的意思,分明是公事公办,丝毫没有半分徇私的意味。
  长平侯面色沉重地谢了恩,王忠便候在门口引路了。
  长平侯已至花甲,行动间后背佝偻,脚步有些踉跄。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转身道:\"陛下,臣打了胜仗,原来答应过孙女每回回来要亲自告诉她,这次没机会了。”
  “老臣斗胆,恳求陛下代臣转告。\"
  萧衍面上淡淡的,眼底翻涌的幽深让长平侯捉摸不透。
  良久,帝王才沉声道:\"王忠,差人去告诉杜嫔,今晚侍膳。\"
  王忠躬身应下。
  长平侯再次谢恩后,才在王忠的引领下退了出去。
  *
  时至酉时,锦合宫西殿。
  萧衍一脸冷漠坐在餐桌主位。
  杜嫔一身华服,珠钗满头,妆容精致得没有一丝瑕疵,正站在一旁手持银箸,一手端着骨碟,仔细挑拣着菜色往帝王盘中放。
  在宫中,嫔妃侍膳向来是这规矩,能站着伺候帝王用膳,已算极大的体面了。
  杜白英显然这次传召也感到意外,自从上回按规矩\"侍寝\"后,她再没寻着面见帝王的机会,今日还是她第一次这般近身伺候。
  她尽可能放轻动作,把最温柔贤惠的一面表现出来。
  但许是她今日穿着打扮上用力过猛,在萧衍身旁一动作,便有一股很浓的脂粉混合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萧衍蹙了蹙眉,沉声吩咐道:\"不必伺候了,坐下用膳吧。\"
  杜白英眸中闪过欣喜,颤着音俯身行礼谢恩,坐到了离帝王不近不远的位置。
  一顿饭吃得极为安静,萧衍沉着脸不说话,杜白英便也不太敢开口,只在偶尔替萧衍添茶时才低声说一两句\"陛下慢用\"之类的话。
  萧衍在外头通常食得不多,他不重口腹之欲,所食饱腹即可,用膳向来讲究荤素搭配得宜。
  但因为长久和温妤吃住在一处,阿妤平日惯爱吃点心,正经吃饭也尤为偏爱酸甜口的菜,久而久之他也用习惯了。
  乍一在外头用膳,面对一桌子精心准备的清淡菜色,还有些不习惯。
  用了膳,杜白英亲手给萧衍端上清茶,小心地问了一句:\"可是陛下吃得不太合心意?不知陛下偏爱何种口味的佳肴,嫔妾记下,下回亲自盯着小厨房准备。\"
  哪还有下回?
  今日他来都是卖长平侯面子,再加之紫宸宫那个白眼儿狼将他气着了,想扳回一局,让她也感同身受一番。
  萧衍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已经站在男德的边缘、阿妤雷点上挑衅了。
  这种事偶尔来上一回,让人醋一醋就行了,总是吃外头的饭,实在于夫妻感情不利。
  温妤不听话出去乱吃野男人的东西,他教她教不会,便只能拿事儿来教她。
  估计一会儿回去人非得炸毛,跟他闹上一顿不可。
  萧衍养精蓄锐了一下午,随时恭候着他的阿妤因他吃醋、为他哭闹。
  想到某人那个气鼓鼓的小模样,他面色缓和了些。
  \"陛下……陛下。\"
  萧衍久不答话,杜白英唤他。
  \"何事?\"萧衍回神。
  杜白英低着头,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萧衍面色平淡道:\"按仪制来即可,不必费心。\"
  杜白英只得讪讪闭了嘴,站着候在一旁,等着陛下再说点什么。
  萧衍今日来,是看在长平候的面子上,对她本人无甚感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还是将长平侯下午面圣之事尽数言明了。
  杜白英听明白了。
  她心里一方面心疼祖父这么大岁数了,还要替她筹谋规划,一方面又觉得帝王太过残忍绝情,连一点怜悯,或是一丝垂爱也不愿施舍给她。
  她全程紧攥着帕子,脸色格外难看,连勉强的笑也扯不出来了,呆愣地站在一旁。
  这宫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侍了晚膳的话,就有极大可能侍寝。
  纵使帝王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杜白英心中仍有希冀。
  可没过片刻,王忠便躬着身站到了门口,才唤了声:\"陛下……\"
  萧衍便起身站了起来,转瞬沉下脸,轻斥了句:\"半点不让朕安生,朕倒要看看,又闹的哪出!\"
  他侧头对杜白英道,\"朕还有事,你歇了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