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噩耗萧衍脸上第一反应是震惊,而后是疑惑。
他将指套放到托盘里,紧盯着王忠,问:“是安昌王府……何人?”
王忠:“是……是安昌王,报信的差使已经到宣政殿了。”
萧衍脸上惊疑神色愈发浓重。
安昌王……萧谦……
怎么会呢?
不多时,萧衍拍了拍温妤肩膀,叮嘱遂心兰蔻照顾好贵妃,便匆匆赶去宣政殿。
温妤自然也知道轻重,让王忠跟上萧衍伺候,而后又让遂心叫福禄也跟上,打听打听御书房的动静。
因为此刻温妤也和萧衍一样,震惊又疑惑。
萧谦不该此时突然暴毙。
上一世,他活得比她和萧衍还要久,年纪轻轻又无恶疾,按理说不应该啊。
萧谦乃是一国亲王,他的死讯瞒不住。
未出半日,宗室皇亲、朝廷重臣,以至温太后都惊动了,共同齐聚宣政殿议事。
*
迨至夜临,萧衍才轻声回到紫宸宫。
寻常这个时辰,阿妤该睡了,宫人在外殿伺候他洗漱更衣。
萧衍换好衣裳,面色肃然沉着。
靠坐在偏殿龙椅上,长久地沉默,不知在思索什么。
直到一双纤细白嫩、青葱般的手指落在肩头,他这才恍然回神,抬眸看向来人。
四目相对,温妤也正蹙眉望着他,轻唤了声:“陛下……”
萧衍面上并无异常,看着还比平时更沉稳几分,但温妤知晓,他此刻心中应是万分不好受。
因为这副神情她只曾在萧衍脸上见过两回。
一次是前世平宁王过世时,一次便是她前世病入膏肓、宫中太医都断言她时日无多时。
萧衍素来疼爱这几个弟妹,突闻噩耗,在外头他必须是处事果决、不能沉溺私情的帝王,可褪却那层帝王躯壳,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怎么还没睡?不早了,朕带你去安寝。”
萧衍牵上温妤的小手,便要起身带人进去。
温妤直直扑进萧衍怀里,学着从前萧衍哄她的模样,也轻轻给他拍着背:“陛下,我不困,我想陪着你。”
“你……你现在肯定很伤心,阿娘说过,有难过的事哭出来就好了,憋在心里反倒更磨人。陛下,你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吧,你可以这样抱着阿妤,阿妤看不到的……”
萧衍垂眸,就见阿妤小小一只贴在自己胸口。
小家伙现在也会安慰人了。
这么晚不睡,就等着他回来,让他抱着自己哭一顿,疏解伤怀……
这具身体里的萧衍,是个过了而立之年的男子,他自己都历经一回生死了,有难过是真,但还不至于到伤怀的地步。
他捏捏怀中人的后颈,迫使她扬起头来,故意将脸板起来几分,沉声开口:“敢派人去宣政殿听墙角,胆子真是不小,可是想挨收拾了?”
温妤眼中一顿,而后眨着无辜的杏眼解释:“是今晨见陛下着急,阿妤忧心陛下,这才让人去打听打听发生了何事...陛下,您就看在我这么晚没睡、一心牵挂您的份上,不收拾好不好?”
萧衍也就是这么一说。
他同阿妤是夫妻,不分彼此,今晚又这般乖巧懂事,如何舍得收拾。
他俯下身,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抱着人往内殿走去。
拔步床上。
温妤依偎在萧衍怀里,还是问出了她心中真正的困惑:“安昌王奉命镇守庾羊,如今安昌王不在了,那他的家眷该如何安置啊?可要回到京中?”
萧衍手指梳理着温妤的青丝,答道:“按规矩,镇守封地的亲王薨世,其亲眷应护送尸身入京,待安葬百日后,若有子息,承袭爵位,其母跟随新王再度返回封地。
若无子,看其遗孀意愿,是返回封地还是回其母家,皆可。”
温妤听到萧衍的话,竟还咬上指甲了,神态极其认真地思索着。
今日她派福禄已经将事情大概听来了。
起因是三月前,长平侯带兵剿灭漠北,又转道去攻打赤都。
大军在外多月,早已人困马乏,粮草吃紧。
恰好庾羊与赤都相距不远,朝廷遂命安昌王带兵驰援。
安昌王的援军一到,可谓是神兵天降,带去了军队补给不说,萧谦还带领芜城的护城军亲自上阵,连胜数场,此举极大鼓舞了士气。
原本是一连多月的苦战,有萧谦带队,三月有余赤都便国破了。
但狡兔死,走狗烹,苦战之下必然有前去寻仇之人。
据差使来报,是赤都斡离王为报国仇,趁机潜入安昌王府邸,在萧谦所食酒水中下了剧毒,如今凶手不知所踪。
未防边疆动乱,安昌王家眷这才密不发丧,只派了差使进京报信。
安昌王此人,温妤对他并不熟。
她忌惮的是安昌王的家眷——温瑶。
若按萧衍所说,温瑶不日即将回京。
北昭的民风开放,夫死,妻可改嫁。
她如今刚打定主意先不走了,温瑶便要回来。
老天诚心与她作对不成?
温妤边愤愤想着,咬手指的力气都愈发大了。
萧衍看得眉头直皱。
他伸手捏住温妤的脸颊,将被咬得可怜的手指取出来,垂眸道:“不要咬手指,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温妤总不能告诉萧衍,自己在想他和温瑶会如何勾搭在一起吧,这会儿没来由说这话,准得挨巴掌。
温妤被捏着脸,想到自己又有可能重蹈覆辙,一下子就蔫了,摇了摇头含糊道:“没想什么。”
萧衍松开手上力道,冷静凝着她。
阿妤这可不是没乱想的模样。
但他同温瑶,从来都没有什么,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也决计不会有什么。
萧衍十分清楚自己喜爱何种模样的女子。
需得是从小娇养于大富大贵之家的宠儿,才能将心性至臻至纯、张扬恣意、敢爱敢恨。
还得从小就依附于他,不将他看作帝王,有小脾气就敢在他身上乱咬乱踹,哄好了还能老老实实睡在他怀里的真性情。
种种条件下,也就只有他的阿妤,同他天生一对。
温妤被萧衍盯得心里发毛,许是这个时辰该困了,心性脆弱些,自己没来由地就生起了小气。
这回不咬自己了,咬了萧衍好几口。
萧衍看看自己的胸口,上面好几个鲜红醒目的牙印,却也没阻止,让她咬了个尽兴。
才缓缓道:“安昌王妃已有四个月身孕,待诞下安昌王血脉,也要回庾羊。你在闹什么?”
温妤闻言,有些不可思议。
温瑶,有身孕?
那即便改嫁,也入不得宫了。
这下她眼中又浮现起高兴神色,怔怔看着萧衍。
念在小家伙是在吃他的醋,萧衍未计较她管不住嘴胡乱咬人的错,把人怀抱更紧些,轻斥:“安昌王妃是你的庶妹,如今人家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再看看你,惯得不像话。
嘴巴长着做什么的?有点小事也不说话,就发脾气……”
萧衍训她那几句,温妤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她心情好也不在意,在男人怀中贴了几息,困意上来,贴着他便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