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秉安惊诧道:“为何?”
他脑子里瞬间划过无数个猜测。
计雨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会试结束后,我自觉成绩不错,便想在京城等着考试结果。榜单公布我排在第四,还没来得及给家里报喜,官差就上了门。”
气氛凝滞,众人悬着心。
计雨信低沉的声音划破沉郁:“被抓进大牢之后,我才从狱卒的口中断断续续得知,有学子举报此次会试有人作弊。”
“会试前三甲均出自江南府,而主考官也是江南府人。关于作弊的流言在京城沸沸扬扬。一众学子长跪宫门,求一个公平。”
“表哥你不会作弊的啊!”严琛着急道。
计雨信喃喃:“我当然没有作弊。可被关在狱中,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可以洗脱罪名。最终我被宣判革除功名,终身不能科考。”
“我本还想着去上诉,后来才知道主考官和前三甲已被认定为作弊,被斩了,平息众怒。我这条命,也是侥幸捡回来的。”
“时也,命也!”
“时也,命也!”
说到这里,计雨信似是用尽的全部的气力,倚靠在榻上喘息。
得知真相,众人只觉得满心荒唐,明明计雨信什么错都没有,却要承受这样的失败。
可惜他们只能为计雨信愤愤不平,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轻手轻脚从包厢出来,留给计雨信独处的时间。任谁遇到这样的事情,短时间内都无法放下吧。
柳千千招呼第一楼的小厮仔细照看着。
计雨汀临盆就在这一两日,她不敢让人送计雨信回家。
只能委屈计雨信先在第一楼待上几日。
*
傍晚,陆秉安从县学回到柳家,临窗而坐,心情有些低落
柳千千端上一碗打卤面:“怎么了,晚上都没怎么用膳?”
陆秉安沉默了片刻,说道:“计兄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书院。”
“怎么说?”
柳千千其实有些云里雾里的,若说真的有人胆大包天作弊,她有些不信,那朝廷的判决又如何看?那可以斩了一位主考官啊。能当上科举主考官的,一定不是普通的官员。
“这次考试,最先举报作弊的是北方学子。因为榜单上前五十,来自江南的学子就占了四十余人。计兄是北方学子中名次最高的。”
仔细想想,这样的情况原也是正常。前些年战乱,北方地区逃荒逃难,哪有人去读书。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陆秉安愤愤而言:“作弊之说,恐怕北方学子落榜后的中伤,根本就没有人作弊!”
他激动站起来:“闹事的学子众多,为了平复此事,内阁下旨定了主考官和前三甲的罪名,重新举行会试。计兄恐是受了无妄之灾。”
陆秉安觉得心中一直坚持的信念,崩塌了。
“千千,我努力科考,就是想求一个我陆家败落的真相,可真相真的重要吗?”
没人在意三甲和主考官是不是真的作弊了,重要的是经过这次动乱,科考分南北榜单,那些落榜的北方学子得到了第二次科考的机会。
没人在意前十甲的委屈,只是粗暴的革了他们的功名,以息民愤。
世人皆求粉饰的太平,无人在意这太平下的累累白骨。
柳千千明白陆秉安此刻的感受,自己孜寐以求向往的东西上有了瑕疵,不知道该不该再坚持下去。
她起身,轻轻抱住陆秉安因激动而颤抖的身躯。
“也许世人不在意,可身处其中的我们如何做到不在意。作为计雨信的好友,我们相信他,为他鸣不平。相信其他学子的亲友呢,一定也如我们一样。”
“你拼尽全力努力,难道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坚守自己的真相吗?”
“有光明的地方就会有黑暗,不能因为这黑暗,就舍弃光明。”
*
那日谈话之后,陆秉安的心绪稳定了许多。
柳千千相信他一定能够想通的。
毕竟他从锦衣玉书跌入尘埃,也从没放弃过。
一晃到了八月,计雨汀的宝贝女儿都已经会翻身了。
计雨信似已经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寄情山水。
他还开了一个私塾,不拘背景与天资,只看眼缘。
柳千千赶紧将柳川川打包送过去。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进士,功名没有了,可学识还在啊。
桂花飘香,陆秉安要参加乡试了。
县学已经停课,第一楼都见不到学子的身影了。
陆秉安每日还是早出晚归,或去找夫子请教,或去找计雨汀讨论。
直至上考场的前一日,才终于闲下来。
柳千千在给他准备吃食,她特地买了三十个馍馍,用透明的水晶罐装上腌制的小菜。
陆秉安从身后抱住她的腰。
柳千千身子躲闪,她对于两人之间的亲密还是有些羞涩的。左右看看,要是被柳母和柳川川看见了,她就掐死他!
阿瑛去第一楼后,便和耿有福搬了出去,现在的柳家食肆,只有柳家三人和陆秉安。
“千千,若是我高中,你答应我一个愿望好不好?”
柳千千这几日心头有些紧张,反观陆秉安一片从容,颇有些气闷。
她拍了一下陆秉安横亘在她腰间的手:“等你考上再说。”
陆秉安面带温柔,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头顶:“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柳千千心头的气,瞬间就散了。
这一夜,柳千千睡得不好,半梦半醒之间,陆秉安起身的声音吵醒了她。
这些日子,陆秉安睡得晚,都是一个人在隔间书房睡的。
柳千千赶紧起身穿衣:“你再点点东西,我去给你做早餐。”
尽管文房四宝、吃食昨日已经点过三遍了,柳千千心头还是有些不放心。
陆秉安笑道:“好。”
等柳千千和陆秉安到厨房的时候,发现柳母早就等着了。
她招呼两人吃早餐。
柳千千接过柳母手中的面碗:“娘,你怎么起得这么早?您眼睛才好没多久,要多多休息!”
柳母笑道:“这上了年纪,觉都变少了。”
她怕给陆秉安压力,也不敢多问,只招呼两人吃早餐。
陆秉安觉得心头暖暖的。
天色微亮,尽管陆秉安拒绝,柳千千还是坚持把他送到了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