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芙清身形纤细单薄,摇摇欲坠,面色惨白,一身浓丽风骨却丝毫未减。
反倒催生出破碎媚色,颈间那抹血色,红得刺目。
顾衍喉头骤然一紧,迈出的脚步却一如先前,不见慌乱,甚至很快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随着他步步走近,便能看清他身后跟着长樾、长风,还有按捺不住满脸焦虑、披着外衫撑着伞的漫儿。
他们身后,还跟来一众荣昌侯府护卫与仆从。人人衣衫凌乱、衣袍沾泥带雨,分明是仓促交手过后,匆匆赶来的狼狈模样。
漫儿左顾右盼,终于看到了她裹了鲜血的姑娘,喉头一涩,就叫了出来:“姑娘!”
话音落下,漫儿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冲上前,一把抱住孟芙清。
怀中人单薄得像根快要绷断的弦,她不敢使劲,只小心翼翼圈住这残破的身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直死死撑住的那口气,在被漫儿抱住的瞬间稍稍卸去几分,孟芙清将大半身子倚在漫儿肩头,却强撑着不肯倒地。
她眼底依旧清明,抬眼望向那道高大身影。
他一身凌厉迫人的气场,一步步朝她走近。
他明明看透了她所有不肯认命的算计,最终还是来了。
可这张清冷无波的面庞上,半分情绪也无从窥探。
纵然他赶来的心意,从从前的三分在意,变成如今的五分惦念,对她来说,也终究代表不了什么。
屋内的荣昌侯世子早已听闻外头风雨动静,却没有半点慌张失措。
他依旧赤着双足,闲散端坐于软椅之上,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串碧绿翡翠佛珠,闲散套在指间,慢悠悠捻动着。
静静看着顾衍步步逼近,又望着门边孟芙清与漫儿主仆相拥的模样,眼底没有波澜,不见一点惧色。
顾衍玄色袍角擦过门槛,轻轻扫过孟芙清湿透的裙裾。
衣料相触的刹那,好似牵起一丝纠葛,可细看却又浅淡微薄,二人交情不过尔尔。
他一身薄凉矜贵,目光自最初从她身上移开,就不再回望一眼,
仿佛他此番风雨兼程而来,本就不是冲着孟芙清。
顾衍抬步入屋,凌厉目光强势扫过整间屋子。
视线落至地面斑驳未干的血迹时,清冷漆黑的眸底骤然一沉,危险眯起。
他步履未顿,大步上前,抬手骤然发力,死死掐住了姚鸿燕的脖颈,全程沉默无言,周身冷戾气场铺天盖地压落。
方才还捻珠静观、有恃无恐的姚鸿燕,此刻从容尽数碎裂,眼底终于浮出真切慌乱,却依旧一言不发,任由窒息的禁锢牢牢锁着自己。
倒是一旁侍立的婆子吓得肝胆俱裂,当即厉声大喝出声。
“顾世子休得目中无人!此地乃是荣昌侯府!
我家世子安稳端坐,你凭何贸然登门、无故伤人?
孟姑娘本是自愿上门,我府中一未逼迫,二未欺人!反倒我家世子先前遭宵小暗算,至今神智受损、身心有碍!”
脖颈被攥紧,姚鸿燕费力从喉咙里挤出破碎字句,声音嘶哑粗重:“蠢货,我要做神仙了,找阿姐,打死你!”
“呵。”
顾衍望着装痴卖傻的姚鸿燕冷笑一声,攥着脖颈的手没有松开,反倒越发用力。
待到姚鸿燕快要撑不住时,才骤然松了手。
他没有立刻抽身离去,反倒慢条斯理,一一替姚鸿燕理好凌乱的衣襟、项圈、袖口,连歪斜的发冠也仔细扶正。
动作看着柔和,周身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必紧张。圣上听闻姚世子受伤后神智昏昧,特意命本世子前来探望。
听闻这痴傻之症,在绝境之中或能好转,本世子便试了试。
看来姚世子是真的傻了。可惜瑜妃若是知晓,怕是要伤心了。”
顾衍直起腰时,一枚羊脂白玉雕的跪母玉佩自袖口滑落,坠在姚鸿燕眼前轻轻晃了晃。
本以为胜券在握、自认这一局稳赢的姚鸿燕,瞥见玉佩的刹那,脸色骤然剧变。
方才那副痴傻模样,顷刻间便不再伪装。
漫在他身上那层濒死般的疯戾一扫而空。
他猛地站起身,厉声质问:“你把她如何了!”
人一旦有了软肋,便再也做不到无坚不摧,顾衍指尖微蜷,眸色倏然沉冷,凌厉视线扫过门侧的孟芙清,转瞬就淡漠收回。
顾衍目光重新落回姚鸿燕身上。
门外长樾、长风守定,死死拦住荣昌侯府的护卫仆从,将局面牢牢攥在掌心。
顾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却字字刺人:“谁能想到,世人眼中与周洵明同流合污、声名不堪的姚世子,心底竟藏着这般心思。
你将乳娘安置为外室,故意做出种种浪荡行径,迷惑双亲,步步筹谋,只为护住她,也为了日后能将她接入府中安稳渡日。
姚世子,这般深情,周洵明可知?或许是该让瑜妃娘娘也知道一二。”
话音落,姚鸿燕眼底骤然翻涌杀机,指节猛地攥紧。
他自幼体弱,父母满心偏爱弟弟与阿姐,所有期许尽数落在二人身上。
是乳娘在庄子上将他抚育长大,久而久之,他对乳母生出执念,强占了她,将她收作外室。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那些女子,他也确确实实害过、侵占过。
可若是有人敢伤他乳母,他也不惜屠尽所有人。
那抹疯狂一闪而逝,姚鸿燕唇角笑意陡然浓重几分:“那顾老太君与承阳侯夫人,可知你倾心一个寡妇至此?”
这话一出,长樾、长风,连同漫儿一并抬眼朝屋内望来。
孟芙清湿透的身子已被漫儿裹上一件干爽外衣,清浅竹香漫开,衣料兜住大半张脸,只余下几缕湿发垂落。
瞧不见脸上神情,可那几缕发也是微微动了动的。
然而,顾衍薄冷的声音缓缓响起:“何来倾心。我要娶的妻,必是书香世家、清白女子。对我来说,她不过是一场消遣。”
他坦然应答,直言没有倾心,只当是一场消遣。
孟芙清本来就被雨水浸得苍白的脸,血色再褪几分,唇瓣微微发颤,寒意在皮肤上激出一粒粒细小的疹。
她自知不该有任何波澜,可这话进入耳中,心底还是泛起一阵涩。
她清楚自己这样的处境,本来就不配做他妻,也从来没有妄想过。
只是,他大可以否认,大可以缄口不言。
顾衍无视周遭投来的目光,也完全不去理会孟芙清的情绪。
他抬手,将玉佩掷向姚鸿燕:“你那乳母眼下尚算平安。可你若继续拖延,我便不敢保证,她还能不能再见得到你。”
玉佩脱手飞出,姚鸿燕的心猛地一悬。
他慌忙伸手接住,仔细辨认确认无误后,死死按在掌心,旋即转身坐回软椅,一手撑住额头。
“本世子忽然觉得伤势好转,又起了爱才之心。
那孟举子才情过人,不过因几句口角便身陷牢狱,实在不该。明日,便将他放出来。”
顾衍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身径直往外走。
身形干脆利落,看不出半分失态。
走过孟芙清身旁,他一眼都没瞧她,脚步却顿了顿。
这话不是对着孟芙清说的,声音直直送进屋内姚鸿燕耳里。
“今夜我是奉旨过来探望,放人这事和我无关,我不想传出半点闲话。
我确实也向圣上求了恩典,保孟举子平安。
但对外要说,孟举子能出狱,是圣上惜才,也是你起了爱才之心。”
姚鸿燕望着那道运筹帷幄的身影,冷嗤一声:“知道了,就你想得周到。”
顾衍得到答复,抬步踏下一级台阶。
梦醒之后,他的确进了宫,动用积攒多年的恩典,换来了这一套说辞。
至于姚鸿燕乳母一事,早在等着孟芙清主动来求他之时,就已经想好对策。
姚鸿燕设局,引孟芙清主动送上门,或许有替周洵明出气的心思,可更多的,是借这件事遮掩乳母的存在,继续维持自己浪荡纨绔的模样。
可纨绔却是真,他若不来,她是真的会死……
顾衍撑伞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