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悬在半空，银白月光穿过枝叶，细碎洒落在那张精致的面容上。
面对陆澜沧一连串的质问，顾衍面庞微微一僵，随即侧过头，森冷的目光扫向陆澜沧。
他抬手一扬，几片树叶突然破空，直射向陆澜沧的口唇。
陆澜沧顺着树叶袭来的方向偏头避开，指尖一探就将几片叶子夹住。
他毫不在意顾衍的态度，随手把叶子别在耳侧，上前一步，伸手揽住了对方的肩膀。
“阿衍别嘴硬了，小表妹确实不错，容貌上佳，医术上佳，性子沉稳有韧性。除了是个寡妇、名声差了点、出身差了一点，其他没有任何不妥。”
顾衍任由陆澜沧揽住自己，只偏头望向他，露出来的那双眼眸沉得叫人心头发紧。
陆澜沧这么一盘算，倒也觉得孟芙清身上的短处着实不少。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略显尴尬地找补道。
“我也知晓，选娶妻子，清白、名声、门第样样都要紧。我也不是要你把小表妹立作正妻，她做个侧夫人，却是绰绰有余。”
世家公子身居高位，择选正妻自有一套高高在上的衡量尺度。陆澜沧即便性情散漫不羁，骨子里依旧脱不开这份世家眼界。
孟芙清的处境摆在眼前，就算顾衍真待她不同，也绝无扶正可能。
他如果敢撺掇好友，不顾门第高下将此女立为正室，那才是失了提统。
顾衍收回落在陆澜沧脸上的目光，漆黑深邃的眼眸底下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面上却不见半分起伏，声音沉静得听不出喜怒。
“那时孟姑娘确是在寒潭。我当初将她藏起来，就是防着你胡思乱想，到处胡说。你若实在无事可做，大可去照看十三。”
话音落下，修长的双腿迈动，衣袍下摆掠过低矮的杂草。他直接回到火堆旁，长风、长樾这时已经回来。
长风把打来的水分给孟芙清，又递过一条毯子让她夜里御寒。
见孟芙清正在烤野鸡，他还凑过去想搭把手。
这时剑四也走了过来，再次为方才分发食物把漏掉的事道歉，顺带向她讨教了理伤口的实操法子。孟芙清都有问必答。
耳边人声此起彼伏，顾衍脸色一点点冷沉下来。他拼命想定下心神不去听，可偏偏做不到。
身侧女子柔婉细碎的说话声丝丝缕缕钻入耳膜，还混着方才陆澜沧那一连串诘问，在脑子里绕来绕去。
山野虫鸣不绝，顾衍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闭紧双目，身子往后一仰，靠上粗糙树干，抬手一把拽过身侧披风，往下一拉，连头带脸尽数裹住。
像是要将这一抹无法忽视的异样强行压下去。
夜风温软，篝火噼啪轻响，林间漫开松枝草木淡淡的清香气。
顾衍一直等到周遭人声彻底沉寂，才艰难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重回白日那处寒潭。
依旧是寒水浸身，他和孟芙清双双泡在水里之中，她紧紧偎贴在他怀里。
“大人，怎么了？”
孟芙清仰起脸，抬眸望向他。
他没有应声，目光沉沉锁着她莹白如玉的面颊，那双被寒水浸得氤氲似水的眼眸，还有那片娇软粉嫩的唇瓣。
下一瞬，他手指重重碾过她的唇，又抚过她眉眼，抬手一把扯去自己脸上的面纱，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低沉细碎的声响自他喉间闷出来：“孟芙清，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脑中白光炸开，顾衍猛地自梦里惊醒。
披风依旧严实蒙着头，梦里那番缱绻春色，不见半点踪影。
还是败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第三次做这般荒唐的梦，梦里同她纠缠缠绵。
顾衍双拳攥紧，指节绷出刺骨的青白，调息许久，才勉强压下满身躁动，一把扯下覆头的披风。
侧头望去，十步开外的火堆旁，孟芙清正倚着树干安然熟睡。
薄毯遮住她的眉眼容颜，只露一截雪白饱满的额角，安静得不染半分烟火。
越是这般安静无害，他心底的妄念越是疯窜，梦里缱绻画面反复盘旋，扰得他心绪大乱。
他不敢再看，也不敢多想，起身独自走向寒潭。
任凭刺骨冰水浸透四肢，泡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浑身寒凉，心绪完全平复，起身折返。
——
得益于孟芙清全力救治，十三整晚安然无恙，就连预计的高热也没有起，次日天刚微亮就醒了，瞧着气色还不错。
如此一来，在简单吃了些采集的野果果腹后，就开始起程下山。
顾衍直接下命，让长风将孟芙清护送回去。
他们一行人则带着伤员和血衣盟盟主回去复命。
孟芙清若是一起下山，脚程肯定会拖慢，况且带着她太过惹眼。
倘若血衣盟还有残余势力，一旦看见孟芙清和玄衣卫待在一处，对她来说十分不利。
这一回陆澜沧没有出声反对，只朝孟芙清友好地笑了笑，就跟上顾衍的脚步。
反倒是剑四、剑七几人，挨个向孟芙清道了谢。
天色彻底大亮时，顾衍一行人率先抵达山脚。
刚走出山林，就见一旁宽阔的大树底下，漫儿、顾婉嘉和江冠礼，连同两人的贴身丫鬟、一众侍从都候在那里。
江冠礼和顾婉嘉正争执不休，顾婉嘉直接扬手，狠狠甩了江冠礼一巴掌。
娇纵的扬着下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本小姐?本小姐想上山就上山，用得着你来置喙。”
江冠礼那张清秀儒雅的脸上，当即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他怔愣了片刻，一双素来温和的眼睛定定看向顾婉嘉，眼底满是失望。
“既然如此，顾四姑娘自便就是。往后你无论做什么，我绝对不会再多置一词。”
明明是顾婉嘉动手打人，可这里她却像是彻底气到了。
眼眶染上通红，胸脯不停起伏，随后恶狠狠的的瞪着江冠礼不甘示弱地道：“不说就不说，谁稀罕你说。”
顾衍看着眼前这一幕，脚步不由顿住。
陆澜沧凑到他身侧，看着都替人脸疼，小声感慨道。
“你家这位四姑娘可真是烈性。这一巴掌，我看着都替江解元疼得慌。只是瞧着，江解元和你四姑娘之间，气氛倒是微妙得很。”
顾衍没有说话，只是眸色沉了沉。
这时昨晚下山替孟芙清报信的剑七，也到了跟着，禀报道：“教习，是孟姑娘家中人。那位公子好像是孟姑未婚夫，那位姑娘是孟姑娘的妹妹。”
也是下了山，剑七才知晓孟芙清不是普通采药女。
可看着孟芙清无害温和，他就没有再深究，终究不过是萍水相逢。
听完剑七回话，顾衍下颌绷紧了些。
漫儿已经留意到这边的动静，迟疑片刻，就快步跑了过来，江冠礼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