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光线渐暗。
元大夫所说果真不假,黑风岭的草药品类繁茂,遍地都是。
孟芙清背负药篓,手握药铲穿行山中。
她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惶恐,反倒十分享受这份自在呼吸的畅快。
寻药也有章法,并不是漫无目地四处乱闯。
而是到岩壁寻得带刺的飞龙掌血藤,又去往荒坡找寻文王一支笔……
最后去了山涧浅水石滩搜寻石菖蒲。
她动作利落,不过半个时辰,便集齐四味药材。
照这般进度,肯定能在天黑之前下山。
孟芙清俯身拨开临水杂草,青石缝隙间丛生成片石菖蒲,交错的黄褐色老根牢牢攀附石面。
她握住药铲,正小心刨取根茎,目光随意一扫,就见身前石潭里,丝丝暗色血水缓缓漾开,在清水之中四下飘散。
孟芙清那张以艾叶淡汁遮掩过的面容神色变了变,握着药铲的手顿时收紧。
不过片刻,她又压下心头异动,神色重归平静,不动声色移开目光,持铲迅速挖取数株石菖蒲,打算立刻抽身离开。
潭中漾出血丝,意味着近处必有负伤之物。不管是山中猛兽,还是受伤之人,皆是凶险预兆,这地方绝不可能再待。
血水从潭底缓缓升腾散开,根据她的推断,那负伤之物应当潜藏潭下。
不过她不打算探查,山野里,未知的隐患才是最致命的,当务之急就是悄然撤离。
孟芙清莹莹水眸微动,即便肤色被艾叶汁衬得黯淡,精致五官依旧难掩动人。
她起身,果断地转身欲走,可潭底那物似察觉行踪已经暴露,一条长带如同毒蛇一般自水中窜出,猛地缠上她纤细腰肢,发力将她往潭水里拖拽。
危机迫在眉睫,孟芙清柳眉微蹙,并没有全然慌乱,飞快地思索对策。
她清楚,倘若药篓一同坠入潭中,浸水之后只会徒增负重,拖累身形。
当下毫不犹豫,直接弃下药篓,篓身砸落在乱石上。
她软白手掌紧攥药铲,身子刚触到潭水的刹那,扬铲直劈向潭下黑影。
“啊,小娘皮找死。”
一声沙哑粗砺,如同铁物刮磨般的凄厉惨叫突然响起,伴随着一声恼羞成怒的咒骂,潭底黑影彻底被孟芙清这不知死活的一击激怒。
那人猛地破水而出,腕间长带用力收紧,粗粝的大手死死扣住她纤细的脖颈,力道层层加重,死死锁扼,不给她半分喘息机会。
窒息的痛感席卷而来,胸腔憋闷炸裂,四肢渐渐脱力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可孟芙清牙关紧咬,掌心死死攥着药铲不肯松半分,哪怕命悬一线,依旧攥着最后一丝力气,伺机反扑求生。
这时才看清那人模样,光头白眉,一双眼阴鸷狠戾,浸透泥水的黑衣紧贴身躯,头顶一道狰狞创口鲜血淋漓,正是刚刚孟芙清那一铲所伤。
血衣盟主眸底戾气翻腾,恨得咬牙。玄衣卫这群朝廷走狗!他都死遁给过交代了,好不容易带着账本出逃,躲进深山密林苟延残喘,这群人却依旧穷追死咬。
如果不是逼得太紧,他又何必藏在阴冷水潭中避险。
本以为能悄然蛰伏,躲过追杀,偏偏被这贸然闯入的小娘皮撞破行踪。
不知死活的娘们撞破他的藏身之处,敢坏他退路,还敢打伤他,绝对留不得。
孟芙清头脑越来越昏沉眩晕,窒息的死寂裹挟全身,死亡的寒意步步逼近。
剧痛钻骨,一滴清泪终究不受控地从眼底溢出。
她太过想活,哪怕意识渐渐涣散,眼睑欲垂未垂,始终不肯彻底阖上。
恍惚间,一道黑衣身影鬼魅般落上水潭石岩。青竹疏影摇曳,半掩他挺拔身形,那人孑然高悬,静静俯瞰潭底挣扎的她,目光淡漠漠然,宛若俯视蝼蚁尘埃。
他面覆薄纱,面容隐于暗影之中,周身寒意凛冽,冷得不近人情。
可这般冰冷无情的陌路人,此刻在她濒死的绝境里,竟是唯一的光亮、是天降救赎的神明。
她残存的所有求生欲,尽数凝在眼底,涣散的目光死死缠住那道孤冷的黑衣身影,不肯挪开分毫。
山林的阴风吹动顾衍黑色衣袍,他手中长剑还沾残余血迹。
这片寒潭他刚刚已经搜过一遍,只是心底萦绕着一道莫名预感,令他折返,没想到竟撞见这般光景。
纤细的身影被长带缠住,拖拽入水,弃下药篓、挥起药铲,每一式都是果断精准预判,那动作却是不输男子。
他不由微微一怔。
先前没能看清女子容貌,等那女子抬眼望来,他看清了那副五官轮廓,眼熟,但那肤色暗沉难看。
女子的视线死死缠紧他,眼底迸发出蓬勃至极的求生欲,那双朦胧的眼像是无声控诉。
若见死不救,便是冷血无情、世间至恶。
顾衍默然抿紧薄唇,袖袍一扬,数道寒光凌厉的菱形暗器破空疾射,精准射向血衣盟盟主眉心。
他足尖轻点石岩,身形凌空飞掠而下。
血衣盟盟主能在数次围剿追杀中次次脱身,身手本就顶尖。否则朝廷这次清扫也不至于出动十几名玄衣卫精锐,连顾衍都亲自来了。
因此在菱形暗器破空而来的那一瞬间,他就立即警觉,求生本能驱使下,反手直接拽过孟芙清挡在身前。
眼看暗器就要射中柔弱的孟芙清,顾衍只得马上提速,身形急掠的同时,再掷数枚暗器,精准击落先前射出的寒光。
可这么一耽搁,反倒给了血衣盟盟主喘息的机会。他猛地松开孟芙清,转身就想逃窜。
重获喘息的孟芙清没有半分迟疑,握紧药铲径直朝着血衣盟盟主挥击过去。
“小娘皮找死!”血衣盟盟主怎么也没有想到,身陷绝境的女子还有余力反扑,这骨头可真是硬。
药铲砸中手臂,他怒而挥开,双脚猛地踩落孟芙清肩头,将她死死按入潭底。
孟芙清接连呛入数口冷水,刺骨湖水灌入肺腑,窒息的剧痛席卷全身。
擒拿这般头号要犯,最是讲究时机,稍有迟疑就会让对方趁机遁逃。
这种时候,顾衍本该毫不犹豫追击凶徒,可望着水中濒临溺亡的女子,他冰冷漠然的眸子顿了顿,修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