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顾言深没再多待,转身走出了病房。
他穿过冷清的客厅,和苏瑾擦肩而过时,两人都没说话。
别墅大门被推开,深秋的风卷着落叶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顾言深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风刮过他的脸颊,吹乱了额前的碎发。
他忽然喃喃:
“静姝,你还记得吗?”
“刚订婚那会儿,你窝在我怀里刷软件,指着一套带小院的房子笑,说等以后稳定了,就搬出去住,种几株月季,栽两排草莓,安安静静过日子。”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像还能想起当年揉我头发的触感。
“那时候我揉着你头发说,好,都听你的。”
我飘在他身侧的风里,轻轻弯了弯嘴角。
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天下午的阳光刚好落在他米白色的毛衣上,暖融融的。
我指尖划过屏幕上爬满蔷薇的院墙,心里偷偷雀跃了好久。
终于要有只属于我们的小家了,不用再站在全家福的最边角,不用和苏芸争抢什么,不用永远把自己的期待往后排。
可我最终也没能住进带院子的小房子。
我以最惨烈的方式,永远离开了这个从来没真正属于过我的家。
被顾言深放话封杀后,苏芸在这座城市彻底没了活路。
她躲在城中村的廉价出租屋里,墙皮发霉脱落,灯泡昏黄发暗,地上堆着吃空的泡面桶。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不敢留。
网上有人扒出了她的住址,门上被泼了红漆,门缝里天天塞着恐吓信。
她本来想找份零工糊口,可便利店、餐馆、服装店,没人敢收她。
走投无路时,她被街边的放贷人骗着借了三千块,说利息低、放款快。
结果利滚利,才半个月,三千就翻成了三万。
催债的天天堵在楼下砸门,粗着嗓子喊“欠债还钱”,踹得铁门哐哐响。
苏芸捂着嘴缩在床角,连大气都不敢喘,眼泪砸在脏兮兮的被单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没过几天,出租屋也待不下去了。
她拖着破行李箱逃出来,夜里睡天桥洞,盖着捡来的硬纸板,冻得浑身发抖;
饿极了就翻路边的垃圾桶,扒别人吃剩的半盒盒饭。
有次她捡到半个咬过的肉包,狼吞虎咽往嘴里塞,噎得直伸脖子。
我飘在路灯底下看着,忽然想起刚回苏家那年的下午茶。
她嫌御膳坊的奶黄包太甜,咬了一口就嫌恶地扔进垃圾桶,妈妈还笑着说“我们小芸嘴刁”,转头让厨房重新做。
那时候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天会为了半个剩包子,蹲在垃圾桶旁边狼吞虎咽。
她不甘心就这么烂下去,四处打听,终于知道苏瑾在城郊的工地收尾款。
工地门口尘土飞扬,搅拌机轰隆隆响着。
苏芸头发黏在脸上,衣服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看见苏瑾戴着安全帽从里面出来,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腿。
“哥!哥你救救我!”
她仰着脸哭,脸上沾满泥灰。
“催债的要打死我了!你借我三万块好不好?就三万!我以后一定还你!”
苏瑾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他黑了,也瘦了,眼底满是疲惫。
可看向苏芸的眼神里,没有半分从前的纵容与心疼,只剩一片冰冷的厌恶。
他微微用力,抬脚轻轻挣开了她的手。
“你认错人了。”他声音很淡,“我不是你哥。”
“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苏芸坐在泥地里撒起泼来,引来不少工人探头围观。
“我在苏家住了二十年,你怎么能丢下我不管?你们苏家不能这么绝情!”
苏瑾看着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得又冷又涩。
“绝情?”
他垂眸盯着她,语气极冷。
“苏芸,你把我妹妹一个人丢在唐古拉山口的雪地里的时候,怎么不说绝情?”
“零下三十度,她冻了整整一夜,你现在受的这点苦,连她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应该为我妹妹赎罪。”
说完,他再也没看她一眼,转身就往工地里走。
苏芸瘫在泥地里,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终于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我知道错了,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害你,我不该贪那些钱。”
她终于尝到了被抛下的滋味。
而我,却再也等不到任何人的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