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灵堂设在殡仪馆偏厅。
  苏瑾和顾言深盯着丧葬公司的人摆花圈、挽联,妈妈摸着相框掉眼泪,爸爸在接待远道而来的远亲。
  所有人都在为我的后事忙碌,没人再围着苏芸嘘寒问暖了。
  她穿着素白连衣裙站在角落,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纸巾,几次想插话,都没人听见。
  从前她只要皱一下眉、咳一声,全家都要围上去问长问短;
  现在我死了,她却无人在意。
  我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下一秒她身子一软,直挺挺往地上倒。
  “小芸!”
  妈妈惊呼一声刚要过去,苏瑾已经伸手扶住了她,语气冷得像冰:
  “缺氧就去旁边椅子上坐,别挡着路。”
  他把人按在长椅上就转身走了,连句多的关心都没有。
  苏芸僵在椅子上,眼泪挂在脸颊上,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反应。
  后半夜守灵,闹得更难看。
  “哐当 ——”
  一声脆响,供桌上的白瓷杯摔得粉碎。
  苏芸缩在椅子上,胳膊上几道鲜红的抓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别找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过来!”
  她演得声情并茂,换以前早就全家围过来哄了。
  可这次苏瑾只是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冷声呵斥:
  “苏芸!你能不能安分点!静姝尸骨未寒,你在灵堂装神弄鬼,像话吗!”
  妈妈也只是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敷衍:
  “别瞎说,你姐姐不会怪你的,快坐好,别让亲戚看笑话。”
  旁边的远亲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耳朵里:
  “亲闺女没了,养女还在这争风吃醋博关注,真是没良心。”
  “以前看着挺懂事的,怎么这会儿这么不懂分寸?”
  苏芸听见了,脸色青白交错。
  顾言深全程冷眼旁观她的表演,没有一句安慰。
  下葬那天,是个阴天。
  我飘在墓碑正上方,低头看着那口黑漆棺木缓缓落进墓穴里,连风声都变得很轻。
  妈妈最先撑不住,哭着要往墓穴边扑,被爸爸死死架住胳膊。
  她眼泪砸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嘴里翻来覆去念着:
  “我的静姝,妈带你回家,咱不待在这地方——”
  爸爸没哭,只是背着手站着,脊背弯了大半,鬓角的白发几天之内冒出来一层。
  他盯着墓碑上我的照片,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
  苏瑾蹲在墓穴边上,抓起一把黑土攥在掌心,指节用力到泛白,半天都撒不下去。
  过了许久,他将一盒草莓蛋糕,轻轻放在了碑前的石台上。
  “哥以前总给你买。”他声音哑得不成调,“以后,也每年都给你带。”
  顾言深站在人群最外侧,没往前凑。
  他一身黑西装,领口皱巴巴的,手里死死攥着那根旧红绳,指节泛出青白。
  全程他没掉一滴泪,也没说一句话,只眼睛红得吓人,像熬了几夜没合眼。
  棺木彻底被黄土盖住的时候,他往后踉跄了半步,抬手扶住了身边的松树,才没倒下。
  苏芸缩在最后面,低着头拿手帕捂着脸,哭声细细的,却没几滴眼泪。
  一抔抔黄土盖上去,渐渐遮住了棺顶。
  我静静看着,心里出奇地平静。
  从前我总盼着他们能多看看我,多在意我一点,盼着自己也能像苏芸那样,皱皱眉就有人围上来嘘寒问暖。
  如今我躺在这方小小的墓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愧疚,有悔恨,有悲伤。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