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的后事匆匆提上了日程,可一件事摆在了父母面前,让他们左右为难。
  客厅里灯光昏沉,父母面对面坐着,低声争执。
  母亲揉着通红发胀的眼睛,声音带着哽咽:
  “清禾这些年受尽委屈,我想以她真正的名字办丧事,堂堂正正告诉所有人,她叫苏清禾。”
  父亲重重抽了一口烟,眉头拧成疙瘩,连连摇头:
  “不行!要是当年清梨冒名顶替的事要是全部捅出去,一切都完了。”
  “可清禾难道就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拥有吗?”母亲声音发抖。
  “事到如今,顾不了那么多了。”
  父亲把烟头摁灭。
  “只能继续用苏清梨的名义办葬礼,这也是没有办法。”
  “这件事不要再提,以后我们只有一个女儿,名字只能是苏清禾。”
  母亲捂着脸呜呜痛哭,几番拉扯,终究还是拗不过父亲。
  于是灵堂搭起来,挽联、灵位上面写的,依旧是苏清梨。
  我飘荡在灵堂半空,低头望着那个不属于我的名字。
  活着的时候被掠夺身份,死了,也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得不到。
  不少街坊邻里过来吊唁。
  三三两两站在院墙角落压低声音议论。
  “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
  “说是生病没熬过去,可我隐约听见医院那边说,听说为了救她姐,把最后一颗肾捐出去了。”
  “好好的年纪,真是可惜了。”
  话语断断续续飘进耳朵,父亲脸上火辣辣的。
  母亲跪在灵前烧纸钱,肩膀不停抖动,不敢抬头和任何人对视。
  陆承宇几乎寸步不离守在灵堂。
  几日之间他就瘦得脱了形,下巴长满杂乱胡茬,眼底铺着厚重的青黑。
  朵朵被他带过来祭拜,小小的孩子手里攥着一张画,怯生生站在遗照跟前。
  遗照还是四年前,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拍的。
  相片里的我眉眼发亮,满是对未来的向往。
  朵朵仰着头,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小声嘟囔:
  “这是妈妈,为什么牌子上面写的是小姨的名字?”
  陆承宇喉咙一紧,蹲下身抱住她,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妈妈……”朵朵小声喊了一句。
  喊完慌忙躲到陆承宇身后,还是很难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母亲跪在一旁,一边往火盆里丢纸钱,一边反反复复低声道歉:
  “清禾,妈对不住你,你不要怪我们……”
  而应该来吊唁的苏清梨,却借口术后身体孱弱,一直待在医院,不肯过来。
  葬礼草草结束,送走前来吊唁的宾客,偌大的屋子终于安静下来。
  没过几日,苏清梨出院回到家中。
  她手里拿着毕业派遣证,心心念念等着养好身体就去单位报道入职。
  只是经过捐肾手术,身子虚,需要在家休养一段时日。
  父母和陆承宇为了我的丧事请了几天假,也到了回去上班的时间。
  便将朵朵交给苏清梨照顾。
  这天傍晚,朵朵抱着一盒子积木跑过来,仰着小脸:
  “妈……小姨,陪我搭城堡好不好?”
  清梨正趴在方桌上,一遍遍翻看手里的派遣报到文件,琢磨入职之后的岗位分配。
  被孩子吵得心烦,胳膊一挥。
  哗啦一声,整盒木质积木打翻在地,木块滚得满地都是。
  “别吵我,自己一边玩去,不要来烦我。”
  她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满是不耐烦。
  朵朵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眼眶瞬间通红。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呜呜,以前妈妈不会这样对我。”
  这句话戳到苏清梨,她脸色骤然沉下,拔高声音呵斥:
  “不要再提死人!天天挂在嘴上,听着就心烦!”
  这一幕刚好被回家的母亲撞个正着。
  母亲僵在原地,手里的搪瓷杯子险些滑落。
  这一刻她才清清楚楚看清,苏清梨对朵朵的温柔体贴,从头到尾全都是演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