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路的狱卒一看见顾衍,心头猛地一慌。
他认得这位禁军统领顾世子。
顾衍常协助大理寺卿查案,诏狱本就是他常来的地方。
人人都知晓他素来公正无私,狱卒生怕被他撞见自己私自带人入内探视,招来责罚,连忙伸手,将孟芙清与江冠礼往巷道边上推了推。
可转念想起江冠礼持着承阳侯府二太太的手信,紧绷的身子又稍稍松弛下来。
江冠礼去接孟芙清前来诏狱前,就听顾婉嘉抱怨过顾衍不肯出手帮孟芙清。
此刻在此偶遇顾衍,他心中倒不畏惧,只觉得几分可惜。
若是顾衍肯出手相助,事情便不会这般棘手。
可转念一想,顾衍不帮孟芙清也在情理之中,姚鸿燕背后是瑜妃,绝非周洵明所能相比。
江冠礼双手合拢,向顾衍行礼:“顾世子。”
顾衍停下脚步,站在江冠礼面前。
他的目光只浅浅在孟芙清头顶顿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江冠礼本以为顾衍颔首之后便会离开,不料他就立在原地,静了约莫三息,才缓缓开口。
“科考将近,子安该多把心思放在学问上。毕竟三妹妹还等着你迎她过门。”
江冠礼与顾婉嘉的婚事已定,顾衍遇上提点几句本是寻常事,可地点偏偏选在牢房,便透着几分古怪。
江冠礼虽觉异样,依旧点头应下。
“事情了结,我便回去。”
话到此处,谈话就此收尾。
顾衍抬步离开,临走前又看了孟芙清两眼。
孟芙清始终垂着头,不曾抬眼望他。
顾衍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对身侧随行的牢头开口:“犯了国法,四处托人求情又有何用?该定的罪,半点也不会轻饶。”
牢头额上瞬间沁出冷汗,摸不透顾衍这话的用意。
此番收押的几人都是有官职在身的罪臣,入狱之后,确实一直在四处钻营,想找人搭救。
上司说什么听不懂无妨,最要紧的是附和。
牢头立刻应声:“是!若是犯了事求人便能脱罪,还要律法何用?人人都去托关系了……”
可他话音刚落,方才稳步前行的顾衍骤然驻足,一道凌厉目光横扫过来。
牢头吓得心神俱震,张着嘴僵在原地,全然不知自己哪里说错。
心底暗自叫苦,这位大人实在难伺候。
只听顾衍冷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倒也不是求谁都没用,关键是求对人,拿出诚意。”
牢头嘴巴大张,半晌合不拢,心中骇然。
原来还能这样?顾世子都主动鼓励四处求关系,逃牢狱之灾,那还是公正无私的顾世子吗?
他百思不解,索性闭紧了嘴。
顾衍的目光再度落向孟芙清。
孟芙清静静立在原地,如同一截枯木,半点没有接收到顾衍示意的模样。
顾衍摆出一副不愿与孟芙清牵扯的姿态,旁人绝想不到,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本就是说给孟芙清听的。
就连江冠礼也未曾听出弦外之音,只当顾衍是训诫牢头,或是借着话头敲打对方。
牢头若是敢顺着这个话头继续接话,怕是真要大祸临头。
想要的效果没有达到,顾衍往前迈的步突然加大,人一下子就消失在江冠礼他们视线范围。
昨日下了一夜的雨,地面被雨水冲刷地干净。
江冠礼和孟芙清重新回到了承阳侯府,到府后赵氏出门还没有回来,孟芙清就一直等澹宁居里。
据赵氏身边的大丫鬟说,赵氏也是一早就出门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孟芙清估计肯定是面见荣昌侯世子不顺利,心就一直攥着。
江冠礼和顾婉嘉就一直陪着孟芙清。
另一边。
赵氏拜见荣昌侯夫人一事果然不顺。
帖子递进去,下人回话,说侯夫人正忙着,让她在外等候。
这一等,便从上午耗到了午后,足足近三个时辰。
赵氏心里清楚,荣昌侯夫人是故意冷着她。
可为了孟芙清,她只能咬牙忍耐。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荣昌侯夫人终于派人传她入内。
踏入花厅,荣昌侯夫人斜倚在梨花木椅上,正由侍女替她染着指甲。
赵氏依礼行礼。
荣昌侯夫人既没有叫她落座,却也不再刻意刁难,开门见山便开口:“顾二太太,你今日登门来意,本夫人心里清楚。
我儿遭人殴打,如今卧床难起,太医诊过,说他怕是会心智受损。
荣昌侯府就这一根独苗,此事绝无私了的余地,一切按律法处置。”
赵氏脸色骤然一白,身子微微一晃。
寻常百姓斗殴,伤人至笃疾,杖一百,流三千里。
可若是殴打宗室、勋贵世子,但凡折伤以上,便可论绞。
那举人主动动手,将勋贵世子打成重伤致残。
依律,先革去举人功名,拟绞监候,收押大牢,待到秋审,再定生死。
荣昌侯夫人抛出太医那句“怕是会心智受损”,分明是打定主意,要取孟砚潮的性命。
可瞧荣昌侯夫人这般从容惬意的模样,姚世子的伤情,定然不像她口中说的那般凶险。
若是亲儿真落到这般地步,她哪里还有闲心坐在花厅里染指甲。
可这件事阴毒便阴毒在此处。
一句“有可能会心智受损”,这“损与不损”,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太大。
求人本就要低头,更何况此事无论从哪一处论,都是孟砚潮理亏在先。
赵氏垂下眉眼,放软了所有姿态,语气带着恳切的恳求,正要开口:“侯夫人,我替……”
“够了,顾二太太。”她求情的话语尚未说尽,便被荣昌侯夫人抬手冷冷打断。
荣昌侯夫人依旧慵懒倚在椅上,指尖染着鲜亮蔻丹,神色淡漠又疏离。
“本夫人今日肯见你,全是看在承阳侯与顾世子的情分上。你切莫为了外人,折损了我们两家素来的情分。
瑜妃娘娘听闻幼弟重伤,在宫中寝食难安、心绪不宁,你更不该再为此事,扰了娘娘的心神。”
话音落定,她不再给赵氏半分开口的机会,径直扬声吩咐:“来人,送顾二太太出去。”
赵氏进门连一句完整的求情话都没能说完,便被荣昌侯夫人当众赶了出来。
自打嫁入承阳侯府,赵氏从未受过这般难堪委屈。
她面色窘迫,心底也愈发清楚,此事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麻烦。
她一时不由暗自怅然,若是夫君此刻在京,好歹能替她拿拿主意。
赵氏本是高嫁入京,本日侯府人情往来也是侯夫人王氏出面。
她根本没有并点可用人脉,到了进退两难的关头,能依仗的也只有夫君和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