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壳里的液体带着奇异的甘润,滑过喉咙,浇灭了烧灼般的干渴。块茎粗糙,嚼在嘴里像木头渣,带着土腥和微涩,勉强压下了胃里的绞痛。身体的痛楚、寒冷和虚脱被稍稍压制,但精神却像一根被反复拉扯、即将崩断的细弦,在寂静和黑暗里发出无声的呻吟。
凌霜靠着冰冷的石壁,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眼皮重逾千斤,每一次想要阖上,都被她用咬破嘴唇的痛处强行扯开。她必须醒着,哪怕只是睁着眼,盯着那片被巨狼庞大身躯遮挡大半入口外的、越来越淡的惨白天光。陆辰风就在身边,微弱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她必须守着他,听着他,哪怕只是感受那几乎不存在的心跳。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的痛苦和外面巨兽沉稳的、带着湿漉漉热气的呼吸声,标记着它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是一瞬,陆辰风的呼吸忽然变了。
不再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细流,而是变得短促、艰涩,像破旧的风箱在漏气。他眉心蹙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搁在身侧的、布满青黑色纹路的手,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指尖蜷缩,像是在与无形的梦魇搏斗。
“冷……”又是一声破碎的呓语,比之前更轻,却带着更深的、浸入骨髓的寒意。
凌霜的心猛地一紧。她挣扎着挪动僵硬的身体,想靠他更近些,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躯体去暖他。可手刚触到他的皮肤,指尖传来的却是惊人的高热!那不是活人的体温,是滚烫的,灼人的,像烧红的炭。可他的嘴唇却呈现一种死寂的青紫,身体也在无法控制地打着寒颤。
冷热交替,这是能量侵蚀加剧、身体本源正在崩溃的征兆!那青黑色的毒藤,正在他体内疯狂燃烧他的生命!
怎么办?
凌霜慌了。她手边什么都没有。没有药,没有水,没有可以求助的人。只有外面那头不知是守护神还是刽子手的巨兽,和这枚冰凉死寂的黑色薄片。
薄片……
她猛地看向左手掌心。这东西曾短暂压制过侵蚀。它会不会……还能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微弱,却带来一丝灼痛的光亮。她不再犹豫,用尽最后的气力,将薄片紧紧贴在陆辰风心口上方、那青黑色侵蚀最严重、也最滚烫的皮肤上。冰凉坚硬的触感,与他滚烫的肌肤形成诡异的对比。
没有反应。薄片死寂如初。
凌霜的心沉了下去。是能量不够?还是方法不对?她闭上眼,强行凝聚起所剩无几、几乎枯竭的精神力,像从干涸的井底最后一捧泥浆里压榨出水滴,艰难地、一丝丝地,引导着体内那团旋转滞涩的紫色星璇,将微弱的、带着刺痛感的能量,注入掌心,注入那枚紧贴着他滚烫皮肤的薄片。
起初,依旧是一片死寂。就在她快要绝望,以为这只是徒劳的自我安慰时——
掌心的薄片,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紧接着,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温润质感的暗金色流光,如同苏醒的萤火,从薄片最核心的一道裂纹中悄然亮起。它没有扩散,没有爆发,只是静静地、持续地亮着,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抚平躁动的古老韵律。
几乎就在暗金光晕亮起的刹那,陆辰风滚烫皮肤下,那些疯狂蠕动、试图向心脏蔓延的青黑色纹路,猛地一滞!它们像是遇到了天敌,又像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安抚”,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甚至隐隐有了一丝向后退缩的迹象。陆辰风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丝,尽管呼吸依旧微弱急促,但那种冰火两重天的剧烈颤抖,却稍稍平复了些许。
有用!真的有用!
狂喜像电流般窜过凌霜的四肢百骸,带来一阵虚脱般的颤抖。她不敢停下,维持着那微弱的能量输出,像捧着最后一盏摇曳的油灯,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点光明。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榨取着她最后的精神和体力。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眼前阵阵发黑,维持能量输出带来的经脉刺痛让她几乎晕厥。但她死死咬着牙,舌尖再次被咬破,血腥味刺激着神经,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停。停了,他可能就……
时间在极度的专注和痛苦中缓慢爬行。天光越来越亮,惨白的光线透过石缝,将洞内映照得一片朦胧。凌霜能看见陆辰风脸上细密的汗珠,能看见他手臂上青黑色纹路不甘地蠕动、又被那暗金光晕缓缓逼退的拉锯。这是一场无声的、残酷的消耗战,赌注是陆辰风的命,筹码是她自己摇摇欲坠的意识。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即将被彻底抽干,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快要握不住那枚薄片时——
“唔……”
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闷哼从陆辰风喉咙里溢出。他紧闭的眼睑剧烈颤动起来,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抖动着。然后,那双总是过于沉静、此刻却盛满混乱与痛苦的眼睛,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距,空洞地对着岩壁顶端的缝隙,映着惨白的天光。但他确实睁开了眼。胸膛的起伏变得明显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种濒临断绝的细流。
凌霜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死死盯着他。掌心的薄片依旧贴着,暗金光晕微弱却顽强地亮着。
陆辰风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模糊地扫过近在咫尺的、凌霜那张布满血污、憔悴不堪却写满紧张的脸。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漫长的一瞬,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辨认出她是谁。然后,那涣散的眼神里,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属于“陆辰风”的清明。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凌霜看懂了他的口型。他在说:“……薄片……别……”
别什么?别再用?别管他?
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薄片传来的那股“安抚”之力正在减弱,而陆辰风体内那股暴戾的侵蚀能量,似乎因为宿主的微弱苏醒,又开始蠢蠢欲动。青黑色纹路的退却停止了,甚至隐隐有反扑的迹象。
“撑住……”凌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她非但没有松开薄片,反而将最后一丝压榨出来的精神力,不顾一切地灌注进去!暗金光晕猛地亮了一瞬,随即以更快的速度黯淡下去。薄片表面的裂纹,似乎又多了一道细微的延伸。
陆辰风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那丝刚凝聚的清明被剧烈的痛苦冲散,他闷哼一声,再次闭上了眼,气息重新变得微弱下去,但比之前纯粹的濒死状态,似乎又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波动。
凌霜颓然松开手,薄片从她汗湿的掌心滑落,掉在冰冷的石地上,暗金光晕彻底熄灭,恢复成死寂的黑色。她整个人虚脱般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连抬手擦去嘴角溢出的血沫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她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陆辰风。他的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了一些。手臂上的青黑色,退到了手肘以下,暂时稳住了。
赌赢了……暂时。
她瘫软在那里,像一条脱水的鱼,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洞外,巨狼的呼吸声不知何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凌霜用尽最后力气,微微偏过头,看向石缝入口。
惨白的天光下,一只巨大的、银白色的、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兽瞳,正静静地、一眨不眨地,透过石缝的狭窄缝隙,凝视着里面。
它醒了。或者说,它从未真正沉睡。
它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