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舒适温馨的卧室，婉清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把小脸埋进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里，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总算……糊弄过去了？
爹爹最后那个眼神，还有他盯着她那幅“抽象派画作”看的背影，总让她觉得心里毛毛的，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刘妈只当她是被严厉的先生和突如其来的考问吓坏了，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轻声细语地哄着她喝了安神的汤羹，又陪着她说了会儿闲话，便让她好好休息。
婉清也确实累了，身心俱疲。重生以来这短短一两天，信息量巨大，情绪跌宕起伏，比连续加班一个月还耗神。她抱着柔软的枕头，闻着安神汤里淡淡的百合香气，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竟真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光怪陆离的梦境再次袭来，不再是单纯的怪兽和打人的字，而是夹杂着破碎的历史画面、父亲的锐利眼神、哥哥们的关切面孔、还有周先生气得翘起来的胡子……混乱不堪。
等她被窗外渐弱的雨声和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吵醒时，窗外已是夕阳西斜。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脑子还有些昏沉。卧室里静悄悄的，刘妈不知道去了哪里。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趿拉着小巧的绣花拖鞋，想出去找点吃的，顺便看看刘妈在不在。
刚走到小客厅门口，就听到外面走廊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难掩惊惶的交谈声，似乎是府里的下人。
“……真的？！我的天爷！什么时候的事？” “就下午！那火势大的！隔老远都能看见黑烟滚滚！” “听说烧了不少紧俏货！东家怕是要亏一大笔！” “何止是亏钱！好像还伤了人……巡捕房的人都去了！” “啧，真是天降横祸……你说好端端的怎么会……”
婉清的脚步顿住了，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紧俏货？大火？伤了人？巡捕房？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她产生了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想听得更仔细些。
就在这时，一个她更熟悉的声音加入了谈话，是管家福伯，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都在这里嚼什么舌根！主家的事情也是你们能议论的？还不快去干活！”
下人们立刻噤若寒蝉，作鸟兽散。
福伯似乎叹了口气，脚步声朝着婉清卧室的方向而来。
婉清心里一紧，连忙蹑手蹑脚地退回房里，快速爬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假装刚醒。
福伯果然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看到婉清睁着眼睛，他脸上立刻堆起和蔼的笑容：“大小姐醒了？肚子饿不饿？厨房温着桂花糖粥和小笼包，我让刘妈给您送过来？”
婉清点点头，装作刚睡醒的懵懂样子，软软地问：“福伯……外面好吵……怎么了呀？”
福伯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大事，大小姐。就是隔壁街有点小动静，已经平息了。您不用担心。”
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掩饰，却没有逃过婉清的眼睛。
隔壁街？小动静？当她三岁小孩那么好骗吗？（虽然身体确实是）
她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那个荒谬的、可怕的猜测再次浮上心头——不会吧？不可能吧？！她随口胡诌的梦话，难道……
就在这时，外面院子里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以及车门开合的声响。
福伯脸色微变，忙道：“许是老爷回来了。大小姐您稍等，我去看看。”说着便匆匆退了出去。
婉清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也顾不得装睡了，赤着脚就跳下床，跑到临窗的沙发椅上跪着，扒着窗台，偷偷掀开天鹅绒窗帘的一角，向下望去。
只见父亲苏正雄正从黑色的汽车里下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比那天在书房考问她时还要难看十倍。他大步流星地朝着主楼走来，周身都笼罩在一股低气压中，连上前迎接的佣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敢吭声。
紧跟在他身后下车的，是大哥苏明远，他的脸色也同样凝重，眉头紧锁，正快速地和父亲低声说着什么。
婉清努力竖起耳朵，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损失惨重……账目对不上……王老板那边没法交代……” “……像是人为……但没证据……” “……幸好……人员疏散及时……只伤了两个伙计……”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婉清的心上！
损失惨重！人为！仓库！
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小脸煞白，扒着窗台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那个仓库……外白渡桥旁边那个总是锁着的大仓库……真的出事了？！真的起火了？！和她“梦”里说的一模一样？！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四肢冰凉。
这怎么可能？！她明明是瞎编的！是为了应付爹爹的追问随口胡诌的！怎么会成真了？！
是巧合？一定是天大的巧合！
可是……爹爹会怎么想？哥哥们会怎么想？他们早上才听过她那番“梦境描述”！
婉清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看着父亲和大哥的身影消失在主楼门口，听着他们沉重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越来越近……
她连滚带爬地跳下沙发椅，冲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了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可怕的事实。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下，然后是父亲低沉的声音，似乎在吩咐福伯什么。接着，脚步声朝着……似乎是朝着她卧室的方向来了！
婉清吓得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吱呀”一声，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沉稳的脚步声走了进来，停在床边。
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父亲苏正雄那张严肃却难掩疲惫和阴沉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婉清紧闭着眼睛，睫毛疯狂颤抖，拼命装睡。
苏正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婉清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能感觉到父亲身上带来的、一丝淡淡的烟熏火燎的气味和冰冷的寒意。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婉清快要装不下去的时候，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大手，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探了探温度。
然后，父亲极其低沉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太多婉清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后怕，有震惊，或许……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庆幸？
大手离开了她的额头，细心地替她掖好了被角。
脚步声再次响起，慢慢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婉清才敢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确认房间里真的没人了。
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爹爹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问她任何关于仓库、关于梦境的问题，只是确认她没有再发烧，然后叹了口气？
这比直接质问她还要让她害怕！
那种沉默，那种复杂的眼神，仿佛已经认定了什么，却又秘而不宣。
婉清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心里乱糟糟的。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更深的不安和茫然席卷了她。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朝着一个她根本无法预料的方向滑去。
就在她心乱如麻，不知所措之际，房门又被轻轻敲响了。
“妹妹？睡醒了吗？二哥进来咯？”是苏明哲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和平常一样轻快，但又隐隐压抑着一丝异样的兴奋？
婉清还没来得及回答，苏明哲就自己推门溜了进来。
他反手关上门，几步冲到床边，眼睛亮得惊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震惊、好奇和极度兴奋的神情，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她说：
“小不点！你真是太神了！”
“你早上跟爹说的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