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壮丁听李峥这么说，‘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道：
“签判不能去！”
“贼人凶残，下去了哪还有命在？”
“我等拼死护着签判，杀出一条路，送签判出城！”
“和他们拼了！”
颜预却是摆了摆手阻止众人，径直走到垛口前，朝城下问道：“可是镇山东当面？”
李峥仰头道：“奇了，你一小吏也知我名号？”
颜预不答，只是道：“此乃相州，你越界了。”
李峥嗤笑一声：“我叫镇山东，可不代表着我只能在山东。”
之前镇山东这个名号还挺响亮，如今梁山势力越来越大，倒是有些小家子气了。
日后可以考虑叫个‘镇大周’，再或者一步到位，叫个‘镇宇宙’。
历史上有‘宇宙大将军’珠玉在前，这个绰号也算不得太离谱。
颜预沉默了片刻，又问：“黑风贼来此做什么？”
“下来谈谈吧。”李峥打量了一眼城门，“你应该知道我梁山不是那般小贼寇，你这城墙可挡不住我麾下铁骑。”
颜预默然无语，知道李峥说得没错。
相州城墙低矮，守兵单薄，没粮食没武器。
方才铁骑冲阵之时，他看得清清楚楚，当真是世间一等一的雄兵，辽国铁骑怕是都没有这般战力。
镇山东的实力，比刘豹要强不知几个档次。
众人见他沉默，便知道他还要下去，不由齐齐上来阻挡。
贼寇来袭，知州挂印而去，就连厢军、禁军都散了七七八八。
只有颜预带着他们拼死守城，不然相州早就破了，沦为一片人间炼狱。
壮丁们也知恩图报，哪能眼睁睁看着颜预送死？
颜预对众人道：“莫再拦着了，这镇山东不比之前的乱贼，便是朝廷大军都奈何不了他，更别提咱们了。”
“若我一去不回，你们便开城门投降，李峥与旁的小贼不同，传闻他不爱滥杀，降了还有一线生机。”
众人闻言，不由得哭出声来，跪地相送。
颜预不再多说，沿着马道走下城墙。
李峥看着他独自走到自己面前，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也是面露欣赏之色。
倒是个真有胆色的。
于是转头对身旁喽啰道：“没眼力见，搬个‘座位’来，让这位相公坐下。”
战场上哪有座位，李峥自己坐在两具叠着的尸首上，喽啰便也搬来两具贼寇尸体，叠在一处。
李峥指了指：“请坐。”
颜预面不改色地坐了下去，腰背挺得笔直。
李峥笑道：“好胆色！”
颜预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来此做什么了吧？”
李峥道：“好说，我来此地，不过是借一条路。”
颜预一愣：“借路？借路去哪？”
“太行山。”
“太行山可是刘豹藏匿之处，你们是要......”
“正是！”李峥肃然道，“刘豹倒行逆施，搞得河北天怒人怨，我梁山欲要替天行道，灭刘豹，还河北一片太平！”
听得李峥的话，颜预面色复杂。
刘豹在河北作孽大半年，官府不管，朝廷不管，百姓每日挣扎难活，到最后竟然是另一个贼寇站了出来。
“你真信了？”李峥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颜预眉毛蹙起。
李峥冷哼一声：“那刘豹和我有些私仇，此番过来便是要给他千刀万剐，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颜预闻言，虽然知道李峥是在戏弄自己，但也松了口气。
若这世道需要一个贼寇来打抱不平，那也太黑暗了。
李峥看着他这幅模样，不由面带几分讥讽。
文人啊......真是一个排外又清高的团体。
他懒得和颜预多扯，直接道：“行了，说正事。”
“我要深入河北腹地，便需要建立一条粮道，大名府那边走不通，只能往相州这边来。”
“你只需替我协调好此事，你和你身后城池中的百姓，便能留得一条命在！”
大军深入腹地，自然需要粮道。
本来李峥还打算四处劫掠，以战养战来着，但看河北如今这幅样子，怕是连耗子都快饿死了，哪里还抢得到粮食？
颜预怒目而视：“让我替贼寇做事？休想！”
“你自可斩我头颅，但斩不断我颜家的风骨！”
颜预想好了，反正李峥要的是这座城，定多会逼着百姓帮他搬运粮食，不会害他们的性命。
而他自己是万万不能接受给贼人做事的，索性在此慷慨就义，倒也算是为国尽忠。
“你就不问问我给你提供什么报酬吗？”
颜预嗤笑一声：“金银珠宝等铜臭之物，与我来说和粪土何异？”
“在此期间，梁山可在相州开设粥棚，赈济灾民，只要粮食运得过来，粥就不会停。”
李峥微微一笑，开始恶魔低语：“当然，前提是你得负责此事。”
颜预有声望，有他在更方便动员百姓，加固粮道。
李峥也存了招揽的心思，但看颜预这幅死硬模样，不用点手段怕是招揽不来。
果然，颜预听他这么说，顿时气急败坏：“你......”
李峥太了解怎么对付颜预这样的人，所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对他这样的就得用道德绑架。
“颜氏子弟......莫不是安史之乱时的颜鲁公？”
颜预有些惊讶：“你竟识得我家先祖？”
“莫小瞧人了，你不知道吗？上山之前我也是读书人！”
看着颜预见鬼般的表情，李峥冷笑一声：“读书人有风骨是好事。”
“颜相公想要效仿先祖，博取生后之名声，就要弃全城百姓于不顾了吗？”
颜预沉默了好一阵，心中思绪不定。
若是投降从贼，堕了祖宗威名不说，传到朝廷那边还会连累家人。
可若是不从，李峥不施粥不说，自己死后焉知他会不会不惜民力地运送粮食，导致一城百姓枉死？
这贼首端的是个魔头，真会玩弄人心！
颜预咬牙道：“我如何能信你？”
李峥摇头道：“刀在我手，你不得不信！”
小孩子啊，做约定还要拉个勾。
主动权在李峥手里，他如何能跟自己讨价还价？
颜预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我替你协调粮道，你要保这一城百姓平安。”
李峥点头道：“可以。”
他站起身来朝城头走去，到了城下仰头喊了一声：“开城门吧。”
城头上的壮丁们先是一愣，随即有人抽动门闩，将城门吱呀呀地向外推开。
就在城门开了一半的时候，李峥忽然把手一挥，扯着嗓子朝身后喊了一声：“兄弟们，给我抢！”
颜预猛地回过头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李峥嘴唇直哆嗦：“你你你......”
李峥看着颜预这副模样，实在是绷不住了，忽然笑得前仰后合。
一边笑，一边摆手道：“相公莫急，适才相戏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