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废弃矿井。
那位被监工抽打的老者，到底没撑过去。
这一天清早，燕云和燕扬发现老者时，他的身子已经僵了，眼睛半睁着，嘴角还挂着一点干了的血沫。
燕扬伸手替他把眼皮合上，蹲在那里没动。
“这矿里没什么东西了，届时我们也就没用了。”燕扬低声开口，“不能再拖了，你今日便走。”
燕云抬头看他：“父亲！”
燕扬盯着老者的脸：“再不走，咱一家子都陷在这里，你走了方有一线生机。”
“你寻得援兵，尚能回头救我们。”
话虽如此，但燕扬心知希望渺茫。
儿子那义兄虽是山东地面的大贼寇，但这里毕竟是河北太行山，刘豹的老巢。
便是再讲义气，也不可能跨越这么远的距离，和刘豹拼命，只为了救自家兄弟的家人。
但燕扬也知道，若不给燕云一线希望，这小子是不会走的。
燕云还想说什么，嘴刚张开，身后的鞭子就抽了过来。
监工不知何时走到近前，骂道：“磨蹭什么？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搬石头去！”
又抽了一鞭子，燕云咬着牙没出声，只回头狠狠看着他。
燕云虽是个半大小子，却也是杀过人见过世面的，监工被这么一瞪，倒是生出几分心虚来。
但很快，心虚化为怒火。
“你这厮......”
燕扬连忙把他往石堆那边推了一把，自己弯腰搬起一块石头：“我们这就干，这就干......”
监工冷哼一声，这父子俩在奴工中有些声望，他也不想往死里得罪。
“滚去干活！”
当天晚上放饭，伙夫抬来一桶稀粥，劳工们排着队上前领。
燕云端着碗，眼睛往四周瞟了一圈。
出口防守最严密，十余个喽啰守着，还有弓箭，肯定是不能往那边跑。
栅栏根底下那个缺口黑漆漆的，却是没人守着。
只是那里通往的不是外面，而是矿井下面......
他把碗搁在地上，装作要去解手，往角落里走了几步。
监工正蹲在火堆边啃饼，抬头瞥了一眼，刚欲要说什么。
燕扬找准机会，突然给了身旁一个奴工一脚：“直娘贼，你踩老子作甚？！”
那奴工早被嘱咐过，当即和燕扬扭作一团。
监工皱了皱眉，拎起鞭子就要上前去。
燕云趁此机会，猛地撒腿就跑。
监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跳起来扯着嗓子喊：“跑了！那小崽子跑了！”
手里的鞭子往地上一摔，指着栅栏缺口方向吼道：“都给我追！”
一众喽啰立刻起身，齐齐追去。
监工大惊失色：“去一半，其他人留下！”
“直娘贼，抓到那小崽子，非把他扒了皮！”
矿井的入口塌了半边，燕云从一条斜着的石缝里钻进去，背后还追着十七八个举火把的喽啰。
他猫着腰往深处跑，脚下磕磕绊绊，碎石硌得脚底生疼。
鞋子早就磨得不能穿了，燕云索性扔了，直接光着脚还跑得快一些。
火把的光在身后一晃一晃，有人喊道：“小崽子往里头钻了！快追！”
燕云不答话，只闷头往前跑。
矿道越走越窄，岩顶上渗着水滴在脖颈里，一阵冰凉。
燕云摸到一处岔口，只见左边道窄，右边道宽。
他稍一思考，顺手把外衫扯下来，往右边道里一甩，自己矮身钻进了左边那条窄缝。
身子堪堪挤进去，燕云咬着牙往里挪了几丈，缩在一根断木后头，屏住气不出声。
后头的脚步声果然往右边道里追了过去。
有人嚷道：“看见衣裳了，往那边跑了！”
待到火把光渐渐远了，燕云又等了片刻，这才从窄缝里钻出来，顺着原路往回摸。
他记得进矿道时路过一处竖井，井壁上有脚窝，往上爬便是矿口后头的斜坡。
摸到竖井底下，燕云抬头望了一眼，只见井口透进来一线天光。
他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往上攀。
爬到半截，上头忽然探出个脑袋。
却是个放哨的喽啰，正往下看。
燕云一手抠着脚窝，另一只手没法动，眼瞅着喽啰要喊，他急中生智，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追错道了！那小子往右道跑了，快来人！”
那喽啰一愣，缩回去朝远处喊：“往右道追！快！”
燕云趁这一瞬，三把两把爬上井口翻身出来，一巴掌劈在那喽啰后颈上，那人软倒下去。
燕云不敢停留，顺着斜坡往下滚，一直滚到坡底，爬起来就往山坳外跑。
。。。。。。
矿井外。
燕扬蹲在窝棚外，正翘着脚跟里面的妻子说话：“莫慌，云儿机灵，必然能跑出去。”
话没说完，监工提着鞭子从外头气呼呼地闯进来。
在人群中搜寻一圈，立刻向燕扬走了过来，二话不说朝他劈头盖脸抽下去。
燕扬拿胳膊护住脑袋，蹲在地上硬挨了好几鞭子，心里反倒踏实了。
追出去那么多人，燕云要是没跑脱，早该被拖回来了。
如今监工这幅气急败坏的模样，肯定是跑掉了。
接连抽了十来鞭，监工喘着粗气停下来。
见燕扬五大三粗，愣是没怎么样，反倒自己累得不行，监工心中更气了。
当即把鞭子一扔，从腰里抽出刀来：“娘的，小的跑了，老的偿命！”
燕扬抬头看他，目光一凝。
监工被他盯得后脊发凉，刀举在半空，往下砍的势头缓了一缓。
“娘的，不怕死是吧？”监工突然冷笑道，“你不是有个婆娘吗？你婆娘也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