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赵千山走出来,柴贞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之色。
自宫殿失火已经过了数月,依旧没能查出凶手来,倒是将宫女、太监处决了一批。
柴贞逐渐从阴影中走出,所能记住的只有当日之绝望,以及绝望时闯入殿中的那个身影。
不管自己多么忌惮赵家,赵千山的忠君之心是真的。
那一日的情形,便是依附于皇权的太监们都不敢救自己,偏偏赵千山义无反顾前来救驾。
这人柴贞对此人的信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赵千山也很争气,受了那么重的伤势,寻常人不说直接死了,也得重伤卧床数个月。
而他愣是只躺了半个月,就能下地了,不愧是温侯般的体质!
如今赵千山已是殿前副都指挥使,正四品的大员。
而殿前司的一把手乃是殿前都指挥使,从二品的大员,在此刻却是空缺的。
也就是说,赵千山是殿前司的实际掌控者,权柄不可谓不高。
柴贞问道:“赵指挥使有话说?”
赵千山恭敬一礼,随即道:“臣以为,山东距离东京太近,梁山贼寇已成大患,只有日日抓贼,却没有日日防贼的道理。”
柴贞沉吟后,开口道:“卿也觉得,该趁此机会攻打山寨?”
赵千山摇了摇头:“如今冬季刚过,国库粮草尚且不足,不可擅动刀兵。”
“河北、山东大失元气,京师之地的兵马有守护之责,其余地方兵马久未经战阵,能固守城池已是不错。”
“臣请另立新军,专为防守梁山贼寇,一边防守,一边整训部队!”
立新军!
众臣子听闻此言,都下意识想要反对。
如今大周之难题,无外乎‘三冗’,即冗官、冗兵和冗费。
若是立新军就得挑选军将,这便又要加官。
新军又需招募挑选将士,调配装备、军饷、粮草,冗兵和冗费这两项也占了。
一件事触发了三个雷点,众臣自然觉得不好。
柴贞抬眼看他,又看向一众臣子:“诸卿觉得如何......”
明摆着不好的事情,但众人却是没人说话。
无他......赵千山说得对,山东离得太近了。
那李峥有些说法,打仗端是一个百战百胜,官员们也有些怕了。
若真让他打到东京来,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名留青史,全都化为乌有。
虽说新军耗费颇多,但若能将梁山摁住,大周家大业大,这点钱还是能挤出来的。
柴贞沉吟片刻,微微颔首:“既如此,卿觉得新军需要多少兵马?”
赵千山答道:“少了不经用,至少需要十万,也无需再招募,臣请自京营、各地禁军招募精锐人手。”
柴贞面色更缓,如此耗费就更少了。
他身为皇帝,如何不知道各地禁军不经用?
只是大周的军队烂到骨子里,不是改一两个政策,发几道圣旨就能挽回的。
而裁军之事更是敏感,柴贞不敢轻易提起,如今赵千山提出立新军,倒是个机会。
身为雄主,正该有一支完全效忠自己的精锐之师,如此方能不惧内忧外患。
于是点头道:“传朕旨意,以赵千山为将立新军,专司防遏山东贼寇。”
“所需钱粮兵马,枢密院与户部协商拨付,但有困难皆可报于御前。”
赵千山躬身领命:“臣必不负圣恩。”
柴贞缓缓道:“梁山的事暂且放一放,待赵卿新军练成,再作计较。”
众臣皆是躬身:“喏。”
队列之中,赵季也面无表情跟着躬身,但心中已经心潮澎湃,手心更是满是潮汗。
终于......兵权终于到手了!
。。。。。。
却说李峥这边。
一万精骑下梁山不假,但骑兵赶路作战,不可能只带纯骑兵。
仍需辅兵、民夫辅助,喂养战马,运送辎重。
故而,即便李峥心中着急燕云安全,也只能老老实实赶路,缓缓出了山东。
进入了河北地界,众人顿觉周围景象变化,好似换了个世界一般。
官道两旁便渐渐没了人烟,田垄荒芜,茅屋塌陷,走上好久都不见一个行人。
偶尔见一个村子,也是十室九空,门板歪斜,灶膛冰凉。
至于里面的百姓在哪里,却是无人知晓。
要么是跑到山东逃荒了,要么早就死在乱军之中,再彻底一些,可能直接就跟着当匪去了。
匪患,匪患,那些为患一方的真的都是匪吗?
等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普通百姓也成盗匪了!
李峥一路看过去,脸色越来越暗沉。
他晓得河北的情况糟糕,但没想到这么糟糕,偌大的土地上连个人烟都没有了,这还是大周的地盘吗?
大周不是号称富庶,号称善待百姓吗?
又行了二十余里,路边开始出现尸骨。
倒在沟渠里的,趴在田埂上的,衣裳烂成破布,皮肉早被野物啃净,只支着白森森的骨架。
风一吹,枯草贴着骨头滚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娘的!”一旁栾小三暗骂一句,“咱们没走错吧,莫不是入了地狱?”
“阿弥陀佛。”
了因听闻此言,默默道了声佛号。
再往前,过了一个岔路口,路边歪着一辆独轮车,车斗里蜷着两具尸体,一老一小抱在一处,已经干成了皮包骨。
正是:
千里河北道,十室九无烟。
田荒生荆棘,屋破走狐獾。
路旁谁家子,骨露衣已残。
老翁抱孙死,少妇枕儿眠。
野狗衔肠过,乌鸦啄目还。
行人莫下泪,泪尽亦徒然。
栾小三忍不住又骂了一声:“他娘的,都是那刘豹造的孽!”
唐生叹道:“莫只说刘豹,也有官军之责。”
朝廷打赢了刘豹不假,可打完之后官军便撤了,留下一片烂摊子没有人管,也管不了。
正在此时,前方斥候飞马回报。
到了李峥马前翻身下马:“哥哥,再往前走三十里,便是大名府地界。”
李峥勒住马,问左右道:“大名府驻军多少?”
孙望道:“大名府是陪都,统辖九州军,禁军、厢军加起来少说两万,加上府衙弓手、巡检土兵,怕是不下三万人。”
李峥不由心头冷笑,三万人也不少了,对付一群贼寇不是手到擒来?
可他们只躲在城墙后面冷眼旁观,任由这群百姓死伤无数。
于是道:“且不去招惹他们,此番只为刘豹而来,不必节外生枝。”
“传令前军,绕过城池,走南面小道。”
斥候闻言,迟疑了一下:“哥哥,若不走大名府,便要绕道相州。”
“相州那边......近来闹匪患闹得厉害,好几股山贼盘踞在林虑山、天平山一带,少说也有几千人,时常下山劫掠。”
李峥听了,嘴角微微一扯:“贼寇?正好一肚子火气没处发,就从相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