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柔拉着陈北玄,沿着屋后那条窄窄的小路,朝后山走去。
  七月的山林,草木繁盛,路两旁的野草长得快有半人高,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有些草叶上还挂着不知名水珠,人走过去,裤脚就被打湿一小片。
  孙柔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像个回到了领地的孩子。一路上指指点点,给陈北玄介绍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平时少见的雀跃,每说一句,眼睛就亮一下。
  “你看,这棵是野酸枣树,我小时候最喜欢爬上去摘酸枣吃,有次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奶奶还骂了我好久。”
  孙柔指着一棵歪脖子树,眼里满是怀念。
  那棵树确实歪得厉害,树干从根部就斜着往外长,树皮皴裂,枝杈横生,树底下落了一地的酸枣核,黑黑小小的,踩上去咯吱响。
  随后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空地:“那里,我小时候经常跟村里的小伙伴在那儿跳皮筋。我跳得可好了,谁都比不过我。”
  那片空地长满了矮草,中间被人踩出一条浅浅的小路,旁边还丢着一截断了的橡皮筋,埋在草里,已经褪了色。
  再往前走,她指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说:“这石头还在呢,以前放学回来,我就在这石头上写作业。奶奶就在旁边砍柴,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石头上面的青苔厚厚一层,绿得发黑,边角处被人坐得光溜溜的,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
  陈北玄跟在她旁边,一边听,一边笑着点头。
  这些场景,一样的画面,此刻又在他眼前浮现了出来。
  记得前世第一次来孙家坳的时候,孙柔也是这样,拉着他走在这条小路上,一样地给他介绍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样地眉飞色舞,一样地满眼星光。
  那个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姑娘的童年,一定被这座山、这片林子,装得满满当当。
  孙柔继续带着陈北玄往山林深处走。
  她说:“我小时候啊,经常跟着奶奶到山上来砍柴。奶奶背着一个大背篓,我背一个小背篓。她砍柴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采野花、抓蚂蚱,有时候还能捡到野鸡蛋呢。”
  她说着说着,脚步慢了下来,像是被回忆拉回了那个遥远的、无忧无虑的年纪。
  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路边一棵小树的叶子,叶子被她碰得轻轻晃了两下。
  此时外面虽然太阳很大,晒得人发烫,可山林之间,微风习习,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倒是一片清凉。
  风从树梢间穿过,带来一股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清香。
  那味道不浓,却一直在,吸一口,满肺都是凉的。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成一片一片碎金似的光斑,风一吹,光斑也跟着晃。
  孙柔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风声、鸟鸣、虫叫,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让她感觉自己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满山跑的小姑娘。
  两人又往山上走了一段,最后来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底下。
  树是一棵老核桃树,树干粗壮,枝杈伸得很开,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下是一块平整的田坎,铺着厚厚的、软软的落叶。
  落叶是前几年积下来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铺了一层毯子。
  孙柔拉着陈北玄坐了下来,两人并排靠坐在树干上,腿悬在田坎外面,轻轻晃着。
  山风从耳边掠过,凉丝丝的,惬意极了。
  孙柔掏出手机,对着远处的山峦拍了几张。
  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近的是深绿,远的是浅蓝,最远的几乎融进了天边的云里。
  然后她又转过身,把头轻轻靠在陈北玄的肩膀上,举起手机,拍下了一张两人的合照。
  照片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肩,笑得温柔,身后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
  就在两人享受着这份宁静的时候,丛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声音从右侧的灌木丛里传出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孙柔胆子小,吓得“啊”了一声,一头钻进了陈北玄的怀里,两只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服,手指攥得紧紧的。
  陈北玄自然知道那林子里是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一个黄乎乎的影子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是大黄。
  那狗子浑身上下沾满了草叶、苍耳和各种不知名的小刺球,耳朵上挂着一片枯叶,尾巴上缠着一截藤蔓,颠颠地跑过来,绕着孙柔和陈北玄直打转,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孙柔定睛一看,又气又笑,抬手在狗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吓死我了你!鬼鬼祟祟的,也不出个声!”
  大黄挨了一下,也不躲,更不生气,只是咧着嘴,哈哧哈哧地喘着气,然后一屁股趴在了孙柔身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它时而望望远处的山,时而转过头,看看孙柔,又看看陈北玄,眼神温顺而安静。
  陈北玄伸手挠了挠大黄的耳后,大黄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呜声。
  孙柔也伸出手,轻轻帮它摘掉身上沾着的苍耳,一颗一颗地摘,摘下来的苍耳放在手心里,攒了一小把。
  她一边摘一边嘀咕:“你看看你,跑哪儿疯去了,弄这么一身。”
  大黄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大黄听不懂,只是把尾巴又摇了摇,在落叶上扫出一小片干净的痕迹。
  山风继续吹着,树影在他们身上轻轻晃动。
  两个人、一条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大树下,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