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还在传说,祥和滩有个老刘头,他是一个鳏夫,只有一个儿子,已经成家分门另过了。老头儿七十多岁,已经没有了做农活的力气,农忙时节,也只能帮着儿子打个下手。他每到涨水或者农闲的时候,就背上他那长长的鱼舀,趁着天快黑下来,一个人,顺着村里往下滩去的路,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往滩里走。他要到东北地的河湾里去舀鱼。他早年是不舀鱼的,他曾经是一个神枪手。这个就不说了,话长。他老了,闲来没事,就是想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他是个很古怪的老头儿,平时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走路。和谁碰头了,人家打招呼,他就是哼一声,连头也不想抬,他驼背了。不说老头儿的坏话吧,他今天就是去河边舀鱼。他来到一个河湾处,这里的水流并不湍急,有时候还有回流,形成漩涡,然后,又如从自己家里出来一样,撒着欢儿,往东一泻千里,奔流到海。据说这里的漩涡很厉害,一旦被卷进去,再难活命。老渔翁老了,撑不动船,也撒不动网,只有拿着一根长长的竿,来这里碰运气。这是个冬天,他去河里舀鱼,刚走到下滩地,就觉得有一股朔风朝他猛吹过来,吹得他用衣袖遮着眼睛往前走。他走了一段路,猛然觉得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有一个高高的黑黢黢的影子跟着他,停在离他不远处。他就坐下来等着,吸了一袋旱烟。再回头看,又没有了。他又站起来往前走,又听见身后有声音,他就停下来,没有回头看;停了一会儿,再回头看时,只有黑暗的旷野,以及天上那时隐时现的星星。他就告诫自己,这都是自己吓唬自己。就这样,走走停停,一直来到东北地的黄河边,趁着黑夜,把他的舀鱼竿伸进了河里。他的身后还系着一条长长的绳子。
老头儿站在河边,一下一下地顺流划着,划着,划了两个时辰,也没有划出来一条小鱼。这种舀鱼的方法,只能是舀出大鱼。老刘头啊,就一直舀啊舀,一直到了后半夜,终于舀出来一条大鱼。老头儿借着星光,看出来是一条从来也没有见过的鱼,似乎是红鱼,又像普通的青鱼,老头儿就纳闷了,他说这条鱼是一条四不像。他顾不得许多,就把鱼放进网袋儿里,然后继续划着。划着划着,老头儿困了,他忽然觉得又有鱼上网了。就在那半醒半睡之间,把网收了,一看,还是那样的一条鱼。老头儿有些奇怪,他自言自语地说:
“咋还是你呀,你不是才上网吗?”
老头儿就迷迷糊糊地把鱼放进网兜里,继续舀鱼。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老头儿忽听有人喊他:“老爷爷,老爷爷,该回去了,天亮了。”
老头儿一惊,抬头看看天,东方已经露出晨曦,天上的启明星也格外地明亮。他就收了鱼竿,把水里的鱼兜提上来,借着黎明的光一看,还是那一条四不像的鱼。
不管怎么说吧,老头儿在回家的路上,见到村里的人时,手里还是提着一条不小的鱼。
该过年了,老头儿也没钱准备年货,就有几条鱼在盆里养着。老头儿就把那些舀来的鲫鱼鲇鱼吃了,留着那条四不像,在水里慢慢地游动。然后,又杀了一只鸡,这就算是他置办的年货了。老头儿没有钱买肉,自然也就没有包饺子。除夕那天,老头儿倒了一碗酒,炖了一条鱼慢慢地喝着,对着盆里的四不像说话:
“唉,爷们,就咱俩了,你就听我说说话吧。我一个孤老头子,反正也快死了,家里就是这个穷样儿。老伴儿死得早,孩子又没本事,你要是可怜我,就给我变一条大鱼,让我一年也吃不完。你不知道啊爷们,我年轻的时候啊,谁也不求,冬天来了,我一个人就能打到吃不完的雁兔。现在是拿不动雁枪了,也走不动路,只能去河里碰碰运气。”
“爷爷,你别伤心,我一定给你吃饺子。”
不知道何处发出的声音,老头儿以为是自己出了幻觉,看看周围,没有人影。老头儿又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小鱼啊,老汉我是没办法了,我也不想杀生害命。明天就是大年初一,想吃饺子,今儿看来是没啥指望了。你要是能给我弄点儿饺子吃,我明天就把你放到河里去。唉,我这都是说胡话呢。小鱼呀,我不吃你了,我过这几天就把你放到河里去。你别怕,我说话算话。我一辈子也没有骗过谁,我也不骗你。你喝不喝?想着你也不会喝酒。”说着,自己又喝了一大口酒。“小鱼呀,我是吃不上饺子了,我只能吃这块黑饼了。不过,老汉我也不怕,这黄河滩里呀,到处都有吃哩喝哩,离了这条河呀,我就没戏唱了。眼下老头儿我是不行了,能活一天是一天吧。爷们,谁都有这一天哪。”说着,伸手拿起一块黑饼啃着。啃几口,喝一口鲫鱼汤往下顺顺。
忽然,屋里传出来一个尖细的声音:“老爷爷,你别伤心,我明天叫你吃上饺子。”
老头儿也不抬头,只顾慢慢地嚼着干硬的饼子,喝着已经冰凉的鱼汤。在这个小屋里,听见有人说话,这也不是头一次,他也弄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总是认为自己在做梦。
窗外传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还有大户人家的飞天烟火,把夜空照得透亮。
“过年了。”老头儿喃喃着,迷迷糊糊,一个人想着以往的事,想着他年轻的时候,自己是怎样在这茫茫的黄河滩里劳作,奔跑。他想着那一年,河北岸过来几个卧底的,他奉了大当家的指令,到河滩里去逮人。那天夜里,风雨大作。最后,在一丛荆棘中把人逮住,然后押到庙里。那可真是不堪回首啊。
不知何时,老头儿迷迷糊糊地上了床,一觉睡到鸡叫头遍。大概也有四更天了,他这才起来小解。村里的鞭炮声又响起来,老头儿也没有多余的钱去买鞭炮。他也不去想这些不高兴的事,就想着今天起个大早吃点儿啥呢?老头儿就想啊,还是吃面条吧,锅拍上还有一点面条。昨晚也没有吃饱,就喝了一点酒,饿了。来到灶台前,找到火镰,把火生着,瞬间,屋里一片红亮。老头儿烤着火,想着往事。忽然,老头儿看见锅台上有一锅拍饺子,整整齐齐地摆着,老头儿又是一惊。老头儿晃晃脑袋,心里说,我这又是做梦吗?仔细看看,真的是一锅拍饺子。
“这是谁送的呢?肯定是我儿送的,看来他是打了肉了。这孩子,咋不说一声呢?哦,这是叫我高兴哩。”想着,老头儿就把饺子下到锅里了。
老头儿吃过饺子,出来看街,抱着膀子蹲在门口,听见邻居家的说饺子丢了。“明明包了三锅拍饺子,今早上一看,就剩一锅拍,肯定是谁偷去了。”
一旁有人说:“是不是老鼠拉走了?”
邻居说:“那么大的锅拍到哪儿了?”
听了这话,老头儿心里有了疑惑,他想,我没偷他家的饺子啊。可是,我的饺子是哪里来的呢?老头儿也不敢说,他从来也没有偷过别人家的东西。他还是心虚,就悄悄地回去了。
大年初一的晚上,老头儿还是喝了一碗小酒,吃了几块鸡肉,喝了一碗鸡汤,吃了一个饼子,迷迷糊糊地就要睡下,忽听有人在屋里说话:
“老爷爷,你明天还吃饺子,我再给你弄来一锅拍。”
嗨,这就奇怪了。不过,老头儿早上已经听邻居说饺子丢了,心里想着,是我偷的吗?我没有啊。这是谁跟我说话呢?他在屋里搜寻了一遍,也没有发现有人。老头儿又认为自己是在做梦,就躺下来接着做他的梦。
老头儿看见又有一锅拍饺子放在锅台上,老头儿犹豫着,这是谁送来的呢?老头儿就认为是儿子送来的,反正他是没有偷,还是下到锅里吃了。正吃着,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老头儿就端着碗出来观看。
“我说爷们啊,你吃饺子了?谁给你包的呀?”
原来是老保长。他一进门就开始喊起来,他是刘家的老祖宗,辈分长得很,老刘头还得喊他爷爷。这是邻居向他报告,谁家偷了他家的饺子,老保长就大约摸地找到了老刘头的家里。
“我没有包饺子,这还是俺哩孩子送来哩。”
“爷们,别说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