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过了鬼门关,便上黄泉路,路上盛放曼珠沙华,路尽有河曰忘川,川边立石记三生,川上搭桥曰奈何,过桥土台曰望乡,望乡台旁孟婆亭,亭中一女曰孟婆,孟婆一汤煮今生……
  ”你前世尘缘未了,回吧……回吧……“
  ***
  “热,好热,空调坏了吗?遥控器呢……”
  君黎被热醒了,迷迷糊糊间双手四处摸索,试图找到空调遥控器。
  突然,一只无情大掌从天而降,“啪”地一下打在她屁股上,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一道中气十足而又暴躁的声音:
  “你这娃儿睡傻了?说啥子梦话?咱家哪儿来的空调?快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这是……老妈的催命叫醒服务?!
  巴掌加狮吼,无比熟悉的配方。
  君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起来,揉了揉被汗糊住的眼睛,环视一周,确实没看到空调,只有一台积灰的立式风扇哗哗哗地转着,时不时还“咔叽”一声。
  她刚睡的床也不是席梦思,而是老式的木板床。
  墙边摆放的柜子上绘着花鸟画,还写着“花开富贵”。
  水泥地面尚未安装瓷砖,在老妈走动间会带起一片灰尘……
  君黎记得那木板床和花鸟画柜子都是老妈的嫁妆,后来老爸老妈去西北打了好几年工,攒了点积蓄,才能一边供孩子上学,一边一件件的换掉了旧家具,翻新了老房子。
  又盯了一会儿墙上的挂历,上面显示今天的日期是XX09年7月20日。
  “我不是投胎转世了吗?该是脑海一片空白的婴儿状态才对,怎么重生到二年级的暑假了?孟婆汤质量不行啊……”
  君黎正在心里吐槽,猛地感到左手腕一热,她低头一看,竟发现自己上一世被车撞断的地方这一世有了个粉红的印痕!
  没错,君黎上辈子是出车祸去世的。
  君黎——前世函夏国最负盛名的自由职业翻译官,年仅29岁便精通33种语言,是当之无愧的翻译界泰斗。
  她臣服于语言的魅力,坚信“有效沟通铸就和平“,却不幸在获得”国际和平大使“殊荣的当晚惨死于车祸,整个人被撞飞出十余米,遍体鳞伤,左手更是自手腕处齐根断掉。
  肇事车辆毫无停顿地扬长而去,巨大的轰鸣声渐行渐远。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借着路灯的光,深深地将那辆车的车牌号刻进了眼底,然后不甘地永远阖上了眼皮。
  人在去世时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恍惚间,君黎似乎听见有人在她身边哭喊什么“找到了”、“来晚了”“、希望”之类的话,但她再也无力深究了。
  前世的君黎是个坚定的无神主义者,可现在她却意外重生了,这种奇幻的情节令她格外迷茫。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发生了,便是她的际遇。
  看着眼前一边不耐烦地抖着铺盖收拾房间,一边碎碎念嫌她懒的老妈,君黎心里涌起一阵酸涩,上一世她死后,爸妈怎么样了?
  她肯定是三姐弟里最不孝的那个了。
  君黎有个大她七岁的姐姐和一个小她三岁的弟弟。
  作为父母的第二个女儿,从小逢年过节就会有人背着她父母拉着她开玩笑说:你姐姐是应得的,你弟弟是想要的,只有你是多余的。
  因为姐姐是头胎,无论出于哪个层面都该生下来;弟弟是男孩,是所有长辈都期待的。
  而她,只是长辈们盼男丁的路上插队的。
  没人知道她有多讨厌那个所谓的玩笑,她每次都会板着脸甩开他们的魔爪,可他们下一次依旧会这样说,甚至在她发脾气之后向她父母告状,说她开不起玩笑,一点都不可爱。
  她讨厌那些糟心的坏亲戚,可是她永远不会讨厌父母和姐姐弟弟。
  因为根据她上一世的经历来看,姐姐君凤筱是个典型的尊老爱幼型好孩子,她在刚上初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用自己本就不多的零花钱来给她和弟弟两人买零食、买玩具了。
  那时候他们农村的小孩零花钱大多都是按一毛两毛来给的,谁能有个五毛的完整纸币,那都属实是“大户人家”了,只有中学生的生活费、零花钱才有点弹性政策。
  所以一个中学生哥哥或姐姐身后一般都少不了“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
  后来姐姐出社会工作了,更是逢年过节给全家都买新衣服、发红包,还用自己的第一桶金给家里买了新型的洗衣机,以免老妈的手碰多了凉水又会诱发风湿,疼得睡不着。
  至于弟弟君林晟,君黎只能说那是个非常刁的人,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傲娇、拽。
  她和弟弟小时候经常干架,现在想起来,都是牙还没换完的小屁孩儿,词汇也就那么几个,是怎么做到吵了好几年的呢?
  后来不知不觉间就长大了,想不起来具体是从什么时候他俩握手言和,又是从什么时候成了“你吃雪糕会给我带一根,我切西瓜会给你留一半”的相处状态的呢?
  至于爸妈,君黎曾悄悄地问过外婆“我真的是多余的吗?”
  外婆的回答是让她没有料到的:
  “当初你妈怀着你都还在大疆工地买菜煮饭,后来八个月的时候摔了一跤,就早产生下了你。
  邻家有个女人家庭条件还行,又爱美,为了保持身材,不愿意生孩子。
  听说你是个女孩,又是二胎,就动了抱养的念头,打算给你爸妈一笔钱,还拉了好些人劝说你爸妈,可是你爸妈一直拒绝,说他们自己有手有脚,不需要卖孩子来讨生活,和那些人闹僵了。
  慢慢的这件事也就没人再提了。”
  所以后来君黎不再理会那些糟心亲戚,她明白爸妈不仅给了她一条命,还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她过得最好。
  这种好和姐姐弟弟拥有的别无二致,并不需要斤斤计较,更不是别人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改变的。
  渐渐的,那些人逗她看不到她炸毛的反应,自觉没趣,也就不再将话题放在她身上了。
  果然,对付讨厌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他们。
  ***
  “出啥子神呐?快去洗脸吃早饭了。”
  老妈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拉回了君黎的思绪。
  她眼眶泛红,一把抱住了老妈中年发福有些臃肿的腰。
  本来有点洁癖的她却觉得老妈身上的汗味让她很安心,在不断提醒着她是真的活过来了。
  上一世流血不流泪的她,现在却鼻子发瓮,抑制不住地哭了。
  泪顺着脸颊,混合了汗水,滑到嘴角,君黎一抽噎,就把汗泪混合体吸到嘴里了。
  嗯,味道偏咸。
  老妈没有推开她,估计是以为她做噩梦被吓到了,只是等她哭完后扯了一截卫生纸给她抹了把脸,然后才去隔壁叫弟弟起床。
  君黎捧着窗外射进来的金灿灿的阳光,眼神坚定,嘴角微扬。
  我君黎回来了,这一世,我要护好这条命,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开车创我那个老登,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