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君黎垂着头全神贯注地上色的时候,桂花树上的人儿眨了眨眼、拂去睫毛上落的花,缓缓活动了一下脖颈,然后环顾四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墙边端坐的那道身影。
她虽然低着头,但腰杆挺得笔直,黑亮顺滑的长发被拨到了胸前一侧,只用天蓝色发带简单系着,同色系的无袖连衣裙下摆随着她盘膝而坐的动作,如绽放的花一般向两侧展开,前方又如凝而不散的水波垂下,随风微微荡漾。
她精致的脸上带着优雅温润的微笑,白皙光洁的肌肤在阳光下显得愈发通透,散发着青春灵动的气息。
“零门又来新人了?真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树上的人儿这般想着。
但当他眼尖地注意到君黎扶着速写本的左手时,他心里就明了了。
君黎终于上好了色,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之后,她忍不住会心一笑——简直太完美了。
她抬头望向桂花树上的人儿,却发现对方也正在看她。
与被“抓包”的尴尬相比,君黎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那个孩子的眼睛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漆黑如墨,古井无波,透着空洞与沧桑,还有死寂?
这绝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TA经历过什么呢?
桂花树上的人儿见君黎盯着他愣神,于是撑着树干打算站起来,却不小心踩到了裤脚,失去平衡,大剌剌地要从树上掉下来。
君黎脸色骤变,瞬间将本和笔收入生戒,大步流星地冲到树下接住了他,有惊无险。
待接到人后君黎才惊觉自己的速度竟提升了这么多,凌修说觉醒吞噬之力会激发她的潜能,不曾想效果竟这般立竿见影。
“小朋友,你怎么样?”君黎关切地问道。
“小朋友?”怀中的人表情有些怪异地看着她——君黎自己才是真正的小朋友,竟敢叫他小朋友。
君黎心里咯噔一下,有些疑惑,心想这家伙看起来确实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呀,声音也是软软糯糯的童音,难道她哪里说得不对吗?
“你不是小朋友吗?”君黎凑近他的小脸仔细端详。
这小家伙近看更是美得性别模糊了,眉色淡淡、自成弧度,睫毛浓密卷翘,双眼虽然无神,但不可否认它们很大很好看的事实,小鼻子高而挺,嘴唇水润饱满,唇珠小巧更添可爱。
一张小脸看起来又弹又软,像一团细腻软糯的雪媚娘,君黎心生欢喜,忍不住腾出一只手轻轻掐上了他的脸颊,手感极佳!
小家伙奋力从君黎怀中挣脱出来,站定后揉了揉脸,然后老气横秋的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缓缓指着那棵桂花树,幽幽道:“老夫百年前初入零门之时,它才比你高一点。”
老夫?百年前?
君黎凌乱了。
她倏然正色:“敢问您尊姓大名?今年高寿?”
“吾名凌月,此为零门代号,至于原名……年岁久远,早忘了。
虽现居于福院,但吾隶属于容院,我的异能是长生,不仅长生不老,还长生不死。
若没算错……唔……今年刚好芳龄二百八。”凌月掰着手指认真比划着。
“如今的门主凌修可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更遑论你呢?小少主。”说完他将双手都背到了身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老成一些。
君黎听他叫出了她的身份,下意识看向了左手尾指上的生戒,然后莫名地放松了下来,朝他扬起一个俏皮的笑容。
“这么说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居然把老前辈当成了小孩子。”
“那可不!”凌月抱着手臂睨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小臭屁,倒是比刚才面无表情的样子要鲜活得多。
“那么这位尊敬的老前辈,请问您先前在树上干嘛呢?”
凌月:“数树叶,打发时间。”
君黎:“……你还数过别的什么吗?”
凌月:“方圆十里的地砖。”
君黎:“有多少块?”
“唔……忘了。太好了,下次又有得数了。”凌月把食指放在唇边,俨然一副孩提的神态。君黎怀疑他只是空长年龄了,心智并没有太大进益。
“你别告诉我你还数过自己的头发。”君黎扶额。
“嗯?你怎么知道?”凌月一脸震惊,“不过我跟你说啊,头发和树叶都不好数,因为它们时不时就会掉,还是地砖最好数,毕竟地砖不会动。”
“……谢谢你给我传授经验,但我可能用不上。”真是寿命长的都有恃无恐。
君黎好奇地问他:“古有始皇炼制仙丹,只求长生不老,却不得其法,抱憾而终;今有老人买保健品,但求长寿康健,一骗一个准,不肯回头。
你应该知晓长生对世人来说是多大的诱惑,可为何偏偏你这个天生不老不死的人,却似乎并不开心呢?”
“生命的意义在于宽度和厚度,而非一味的追求长度。
从大义的层面来说,长生意味着人类的数量会急剧增多,这必将成为各种资源枯竭、环境恶化、生态失衡的催化剂,短期内看起来是全民长生,实则是在‘超前消费’,加速整个人类文明的灭亡。
从小我来说,当你的亲人、爱人、友人都一个个与世长辞,你却永远不老不死,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生命消逝,却无能为力,情感无处寄托,身侧无人顾冷暖,又有什么意思呢?
一样的日子,重复一个365天,十个365天,百个365天,哪怕累积了千万年的‘阅历’,又有何意义。”
凌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态,语气没有起伏,但无形中透着空前绝后的悲凉凄苦。
原来他眼中的死寂和沧桑竟是这么来的。
看着凌月孤独弱小的身影,君黎不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提那些了,我好渴,小月月可以赏我点儿水喝吗?”
“什么小月月?没大没小的臭丫头!罢了,正巧老夫也站累了,过去坐着说话吧。”
凌月故作老态地用小手捶捶后腰,而后领着君黎到了院子中间,两人在石凳上相对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