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七年,秋。金陵城的桂香被满城的焦虑冲淡,街面上随处可见攥着法币排队兑换金圆券的百姓,队伍蜿蜒如长蛇,骂声、叹息声混着秋风,裹着落叶飘进督察大队的窗缝里。郭智仁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残缺的银行流水账上,眉头拧成了死结。
“队长,亚东银行的廖福人还是不肯松口,说那笔三百万法币的转账是正常的同业拆借,账目凭证全‘丢’在了上个月的暴雨里。”龙政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街头的尘土味,他将一杯温热的茶放在郭智仁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另外,我按照你说的去查秦兆旭的行踪,发现他昨天傍晚去了静一斋,停留了不到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牛皮本子,神色慌得很。”
郭智仁拿起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没能驱散心底的寒凉。秦兆旭这个名字,自从白燕燕命案发生后,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调查里。这个看似老实本分的银行小职员,先是目睹侯安平遇刺,后又被侯安平提拔为助理,如今又悄悄去了命案现场,手里还藏着东西,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静一斋那边还有什么动静?”郭智仁抿了一口茶,语气沉缓。他知道静一斋是侯安平给白燕燕安置的地方,也是命案发生地,如今早已被封锁,秦兆旭能进去,必然是得到了侯家的许可,或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门路。
“守门的保镖是侯锦华的人,我旁敲侧击问了几句,他们说秦兆旭是奉了侯安平的命令,去取白燕燕生前留下的一些私人物品。”龙政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注意到,秦兆旭出来的时候,侯锦华的车就停在街角,两人隔着车窗说了几句话,看样子不太愉快,侯锦华脸色很难看。”
郭智仁指尖的烟终于被点燃,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愈发锐利。侯锦华与侯安平虽是堂兄弟,却一向面和心不和,侯锦华贪财好利,又与地下烟馆老板杜少勾结,之前就因贷款纠纷对侯安平起过杀心。秦兆旭夹在两人中间,手里的牛皮本子,恐怕藏着足以撼动两人关系的秘密。
“你去盯着秦兆旭的住处,切记不要打草惊蛇。”郭智仁掐灭烟头,语气坚定,“另外,再去查查亚东银行近半年的同业拆借记录,尤其是和那些空壳公司的往来,我就不信,廖福人能把所有痕迹都抹得一干二净。”
龙政应声离去,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郭智仁拿起桌上的流水账,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案情的蛛丝马迹:白燕燕的死、杨奇峰的灭口、秦兆旭的失踪与回归、侯安平和南测海的勾结,还有乔瑞年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金陵城的权贵们紧紧缠绕,而他,就是那个试图撕开这张网的人。
与此同时,亚东银行的总经理办公室里,侯安平正对着桌上的电话大发雷霆。电话那头,是南测海冰冷的斥责,指责他办事不力,没能压住郭智仁的调查,还让秦兆旭攥住了把柄。
“南部长,您放心,秦兆旭那边我会处理好,绝不会让他把事情泄露出去。”侯安平挂了电话,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对着门口喊道,“廖福人,你给我进来!”
廖福人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总经理,您找我?”
“郭智仁还在查那笔三百万的转账,你到底有没有把尾巴扫干净?”侯安平坐在椅子上,语气冰冷,眼神里满是不耐,“要是因为这件事坏了大事,你我都承担不起!”
廖福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连忙说道:“总经理,您放心,我已经把相关的账目都销毁了,经手的人也都打发走了,郭智仁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头绪。倒是秦兆旭那边,昨天去静一斋取了白燕燕留下的本子,听说里面记了不少东西,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侯安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当然知道那个本子,那是白燕燕生前用来记录南测海行贿细节的,里面不仅有金额,还有时间和地点,若是被郭智仁拿到,别说金圆券代理发行权,他和南测海都得身败名裂。
“你去盯着秦兆旭,务必把那个本子拿回来,必要的时候,不惜一切代价。”侯安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厉,“另外,通知侯锦华,让他收敛一点,别再给我惹麻烦,要是再和杜少勾结,坏了我的事,我饶不了他!”
廖福人应声离去,侯安平靠在椅子上,闭上双眼,疲惫不堪。他知道,如今的他,早已没有退路,金圆券代理发行权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为了拿到它,他不惜牺牲白燕燕,不惜行贿告官,可现在,郭智仁的调查越来越紧,秦兆旭又攥着把柄,他就像走在钢丝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傍晚时分,秦兆旭回到了自己的小住处。这是一间位于秦淮河畔的小平房,狭小而简陋,与他亚东银行助理的身份格格不入。他关上门,反锁,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户,才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本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本子很旧,封面已经磨损,里面是白燕燕清秀的字迹,记录着南测海每次接受贿赂的细节,还有侯安平利用她行贿的过程。秦兆旭看着那些字迹,眼前浮现出白燕燕绝望的眼神,心中充满了愧疚。他当初答应侯安平去照顾白燕燕,本以为只是简单的照看,却没想到,自己亲眼目睹了白燕燕的绝望与无助,也亲眼目睹了侯安平和南测海的丑恶嘴脸。
他之所以偷偷把本子拿出来,就是想找机会交给郭智仁,揭露这些人的罪行。可他又害怕,侯安平和南测海权势滔天,若是事情败露,他和远在乡下的母亲都会有危险。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秦兆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连忙把本子藏在床底的箱子里,又拿起桌上的一本书,假装镇定地问道:“谁啊?”
“兆旭,是我,郑蓉蓉。”门外传来郑蓉蓉温柔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我有话想对你说,你开开门。”
秦兆旭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开门。郑蓉蓉走进来,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担忧:“兆旭,你最近还好吗?我听说侯锦华一直在找你,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郑蓉蓉是侯锦华的妻子,也是秦兆旭的老同学,两人年少时曾互生情愫,只是后来郑蓉蓉嫁给了侯锦华,两人便断了联系。秦兆旭看着郑蓉蓉担忧的眼神,心中一暖,摇了摇头:“我没事,锦华他只是问了我一些工作上的事。”
“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藏着东西。”郑蓉蓉拉住秦兆旭的手,语气急切,“侯锦华昨天回来,就一直在骂你,说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还说要杀了你灭口。兆旭,你听我的,把东西交出去,别再管这些事了,保命要紧。”
秦兆旭看着郑蓉蓉,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郑蓉蓉是为他好,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罪行被掩盖,不能看着白燕燕白白死去。“蓉蓉,我不能交出去。”秦兆旭的语气坚定,“那个本子里藏着侯安平和南测海的罪行,若是交出去,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还会有更多的人被他们伤害。”
郑蓉蓉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你斗不过他们的,他们权势滔天,郭智仁虽然正直,可他也无能为力。兆旭,我不想失去你,你就听我一次,好不好?”
秦兆旭沉默了。他知道郑蓉蓉说的是对的,郭智仁虽然一直在调查,可面对南策海这样的高官,恐怕也难以撼动。可他心中的良知,不允许他就这样退缩。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还有侯锦华凶狠的声音:“秦兆旭,你给我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把本子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秦兆旭和郑蓉蓉脸色骤变,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秦兆旭连忙把郑蓉蓉拉到身后,低声说道:“蓉蓉,你快从后门走,这里有我顶着。”
“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郑蓉蓉紧紧抓住秦兆旭的手,语气坚定。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甚至传来了撞门的声音。秦兆旭知道,侯锦华很快就会撞开门,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