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七年,深秋。
南京城的雾,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拂晓时分的秦淮河水泛着灰沉沉的白,薄雾缠在青砖黛瓦的屋檐上,裹住整条长街,连街边悬着的青天白日旗,都被雾气浸得发沉,蔫蔫地垂着,毫无半分朝气。静一斋后院的警戒线尚未撤除,昨夜残留的血腥气混着潮湿的水汽,在晨雾里久久散不去,沉闷地压在人心头。
市局刑侦队的灯火亮了整宿,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来,在浓雾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斑。一夜未歇的盘问、笔录、线索梳理,让整间办公室都弥漫着疲惫与紧绷交织的压抑气息。
杨奇峰端坐在审讯桌前,身姿依旧挺拔,一身中山装平整无褶,不见丝毫慌乱。旁人看不出他一夜待在审讯室的焦灼,只当这位高官秘书果真坦荡从容,主动投案不过是秉公自证。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掌心沁出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贴身的衬布。
负责审讯的老探员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将厚厚一叠笔录重重拍在桌面上,纸张碰撞的脆响刺破室内的死寂。
“杨秘书,你再复述一遍。昨夜子时到丑时,你究竟身在何处,做了何事?”
杨奇峰抬眼,目光平静无波,语速沉稳有度,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昨夜部长临时有紧急公务,召见我至官邸商议,全程未曾离开。官邸警卫、值守佣人皆可作证。得知静一斋出了命案,白燕燕小姐惨死,我心中不安,今日天亮便主动前来配合调查,绝无隐瞒。”
这套说辞,他昨夜便已在心中反复打磨,严丝合缝,找不出半分破绽。
可坐在侧位旁听的督察长郭智仁,指尖始终轻轻敲击着桌沿,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年过五旬,半生混迹警界,最擅长从完美无瑕的证词里,揪出藏在缝隙中的猫腻。
雾太浓,事太巧,越是天衣无缝,便越是刻意伪装。
郭智仁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杨奇峰脸上:“杨秘书既然一直在部长官邸,那为何命案发生后,唯一的目击证人秦兆旭,连夜失踪,杳无踪迹?”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整件案子的死结。
杨奇峰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转瞬便被沉稳掩盖。他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惋惜:“秦兆旭是银行小职员,生性胆小怯懦,骤然撞见凶案现场,见两条人命惨死,心生恐惧仓皇出逃,也在情理之中。我与他素无深交,无从知晓他的去向。”
“素无深交?”郭智仁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骤然拉满,“白燕燕是银行献给南部长的红人,秦兆旭是银行核心职员,常年经手机密款项。杨秘书身为部长心腹,日日周旋于官场银商之间,当真与二人毫无交集?”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沉重。
杨奇峰面色依旧平和,不见恼怒,只缓缓开口:“郭督察,官场往来、银商应酬,点头之交或许有之,但绝非深交,更谈不上牵扯命案。如今案情未明,一切揣测皆是空谈,还望督察以证据定论,莫要主观臆断。”
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既守住了自身立场,又暗堵了郭智仁的追问,甚至隐隐摆出了被刻意针对的姿态。
郭智仁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心里清楚,杨奇峰背靠南部长,身居高位、心思缜密,若无确凿铁证,再多盘问也是徒劳,反而会落得被动,得罪顶头上司。
此刻的静一斋,早已被晨雾彻底笼罩。
两名警员守在院门两侧,神色肃穆。院内青石地面上,昨夜的血迹早已被清水冲刷,却依旧留下了暗沉的暗红印记,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疤,嵌在青石板纹路里。白燕燕的卧房保持着命案后的原貌,梳妆台镜面蒙着一层薄灰,台上的胭脂水粉散乱倾倒,精致的银梳滚落一旁,断裂的梳齿散落满地,处处透着仓促与混乱。
谁也想不到,昔日名噪京沪、风光无限的越剧皇后,一朝陨落,竟落得这般凄惨境地。
警员仔细勘查着房间角落,忽然有人低声喊道:“郭队,这里有发现!”
郭智仁闻声立刻起身,快步赶回静一斋卧房。只见床底阴暗的缝隙处,一枚极小的、鎏金纹路的纽扣静静躺着,样式精致特殊,并非寻常衣物配饰,一看便是高官权贵专属的制服纽扣。
纽扣表面沾着细微的灰尘,边缘却带着一丝新鲜的摩擦痕迹,显然是昨夜争斗中,从凶手衣物上不慎脱落,慌乱之下未曾察觉。
郭智仁俯身捡起纽扣,指尖摩挲着细腻的鎏金纹路,眼底骤然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