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终于在一种余韵悠长又略显疲惫的气氛中散了。
周老学士与欧阳修、王安石等人还在堂内叙话,孙兖却片刻不愿多留,几乎是扯着明晓的袖角,低声道了句“告辞”,便匆匆出了停云堂,穿过回廊庭院,直到登上自家马车,车门“嘭”地关上,隔绝了漱玉轩内那令人窒息的文墨空气,他才长长地、毫无形象地吐出一口浊气。
顺子在外头熟练地驾车起步。
车厢内,气氛微温,光线昏暗。
孙兖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和事后劫后余生的庆幸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寒意的沉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慵懒地靠坐着,而是挺直了背脊,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缩在对面的明晓。
明晓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方才诗会上急智带来的短暂松弛感瞬间消失无踪。
“那诗……”
孙兖开口,声音不高,却没了平日的油滑,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车板上:“真是从旧书摊的残本上看来的?”
明晓喉咙发干,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是……回公子,确是残本上所录。那日本是想找些便宜的旧纸,无意中翻到,觉得句子有气势,就记下了。”
“哦?哪家书摊?东市‘集古斋’?还是西街‘墨残阁’?”
孙兖追问,语速不快,却步步紧逼:“摊主什么样?残本是什么颜色?纸质如何?除了这首,还记了什么?”
明晓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她哪里知道什么具体的书摊名字和摊主模样?这纯粹是她情急之下编造的托词!
她只能硬着头皮,含糊道:“时日稍久……记不清具体是哪家了,只记得是在南薰门外那片散摊,摊主是个跛脚老汉。本子很破,纸色焦黄,除了这首,似乎还有些闺怨词句,小人未细看……”
这回答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
孙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却更冷:“明晓,你当我孙兖真是那等只知吃喝玩乐、任人糊弄的傻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危险的压迫感:“今日诗会,你初入时的震惊,见到欧阳公、王介甫时的失态,可不像是个只读过几本残破闺怨词的人该有的。你指点我记账法时的条理,应对我那些实务问题时偶尔冒出的怪词,还有今日这‘恰到好处’的咏虎诗……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邪性。”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男装上扫过,语气更沉:“你一个父母双亡、兄长负债潜逃、差点被债主逼死的深闺女子,从哪里得来这些见识?接近我,到底想干什么?真就为了那一百两银子?”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明晓心上。
她意识到,孙兖的疑心远比她想象的要深、要具体。诗会这个放大镜,将她身上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违和感,清晰地暴露在了孙兖眼前。
就在她心念急转,思考如何编织一个更合理的谎言时,孙兖却忽然话锋一转,说起了似乎不相干的事。
“你以为,今日我为何能带你进漱玉轩?又为何,周老学士会特意点我的名?”
他靠回车壁,眼神望着车厢顶棚摇曳的阴影,语气里透出一种复杂的意味,混合着自嘲、不甘与一丝罕见的认真:“周老学士,是我祖父的故交,对我父亲也有提携之恩。说得直白些,孙家能有今日,能在汴京香料行当站稳脚跟,早年多得周家照拂。这份香火情,到了我这里,虽已淡了许多,但周世伯看在故去祖父的面上,对我这个不成器的孙家子弟,总还留着几分情面,愿意偶尔提点一下,给我个露脸的机会——哪怕这脸,大多时候是丢出去的。”
他看向明晓,眼神深邃:“所以,今天在那堂上,我若真的屁都憋不出一个,或作出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丢的不只是我孙兖的脸,更是扫了周世伯的颜面,让人背后议论他老人家提携了个草包。连带着,孙家那点本就快被人遗忘的、靠着周家起来的旧事,也会被翻出来嚼舌根。这其中的轻重,你可明白?”
明晓听得心头发凉。
她终于明白,诗会上孙兖那瞬间的仓惶和事后的后怕,不仅仅关乎个人荣辱,更牵扯到一段复杂的家族恩情与潜在的社会评价。自己那首“借”来的诗,无意中竟帮孙兖维持住了这层脆弱而重要的体面。
但是她又奇怪,如果没有她,孙兖又该怎么办?还是说……这次诗会分明就是孙兖故意设计试探她?
“所以……”
孙兖目光再次锁死她:“我对你的来历和目的,必须弄清楚。你今日之举,算是误打误撞,帮了我一个小忙,没让我在周世伯和欧阳公面前彻底现眼。但这也让我更确定,你绝不简单。告诉我实话,你究竟是谁?背后可有他人指使?若有一句虚言……”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果然,一切都是为了试探。
明晓笃定,就算没有她的临时救场,孙兖也能蒙混过关,他是故意说这些话来审查她而已。
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和顺子偶尔的吆喝声传来。
明晓知道,到了必须给出一个更具说服力解释的关头。纯粹的谎言已经不足以取信。她必须半真半假,抛出一些“真实”的东西来掩护核心的秘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泛起一层水光,不是伪装,而是压力与恐惧的真实反应,这反而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真切。
“公子明鉴……”
她的声音带上一丝颤抖:“小人……乃女子……不敢再全然隐瞒。先前所说家世,并无虚言。父母早亡,兄长欠债潜逃,都是真的。小女子也确无他人指使,接近公子,最初当真只为活命,为了那一百两银子。”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继续道:“至于公子所疑的见识……实不相瞒,先父……并非寻常小民。他早年也曾苦读,志在科举,只因家贫,又屡试不第,最终心灰意冷,才辗转做了些小生意。但他一生爱书成痴,即便落魄,家中也藏有些许他视若性命的书籍杂稿,多是些无人问津的冷僻典籍、前人笔记、甚至一些他游历时搜集的异域杂谈、算学工巧之书。小女子幼时,父亲尚在,常于病榻前为小女讲解书中趣事杂学,并非正经经义,多是些……如何看云识天气、如何以巧法记诵文字、如何理清繁杂账目、乃至一些古怪的格物道理。”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孙兖的神色,见他眉头微蹙,听得专注,便知道这个方向可能有效。她必须将“穿越者的知识”包装成“落魄书生父亲遗留下的冷门杂学”。
“父亲去世后,这些书稿是小女子唯一的精神寄托,也是……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东西。兄长不喜读书,那些书稿在他眼中不如废纸。小女子却凭着记忆和偷偷翻阅,囫囵吞枣记下了一些。记账之法、那些应对公子提问的条理、乃至今日那首诗……或许、或许都是无意中从父亲留下的某本残破笔记或异域杂谈中看来的。只是当时年幼,记得零散,也不知出处,更分不清哪些是正理,哪些是旁门左道。”
她语气哀戚,带着对亡父的追忆和对自己命运的悲苦,七分真三分假,听起来极具说服力。一个出身略有些特别、拥有非常规知识来源、且因生活所迫不得不利用这些知识的孤女形象,逐渐勾勒出来。
“小女子深知这些杂学不入流,更不敢在公子面前卖弄。只是……只是公子垂询,情势所迫,小女子求生心切,才敢冒死一试。若有冒犯,或引得公子疑虑,实非小女子本意。”
她说着,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孙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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