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四十三章 科举行路难
  除了这些明文规定的条件,还有许多隐形的门槛。
  首先是经济压力。备考期间无法工作,需要家庭支持。孙兖虽有些私产,但都在孙李氏的监控之下。他必须设法筹措足够的银钱,维持至少一年的备考开销——书籍、笔墨、纸张、交际应酬,都是不小的开支。
  其次是社会压力。商贾子弟科举,常被士林轻视。孙兖需要有强大的心理素质,面对可能的冷眼和嘲讽。明晓想起金明瓦舍那些纨绔子弟轻浮的目光,这还只是开始。
  然后是家庭阻力。孙李氏绝不会坐视庶子科举入仕。一旦孙兖有了功名,在家族中的地位将完全不同,这是嫡母一系不愿看到的。明晓几乎可以预见,孙李氏会动用一切手段阻挠,断其经济、毁其名誉、甚至制造意外。
  最后是竞争压力。嘉佑年间的科举,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全国每年参加解试者数以万计,最终能中进士者不过数百。而这些人中,又有许多是世代书香、家学渊源的世家子弟。孙兖要与之竞争,无异于以卵击石。
  明晓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已泛起鱼肚白,她竟整理了一夜。
  晨光熹微中,她看着满纸的困难和挑战,忽然有些茫然。自己真的能帮孙兖走通这条路吗?或者说,这条路真的值得走吗?
  但转念一想,孙兖已无退路。科举对他而言,不只是功名富贵,更是生存之战。若不能挣脱孙李氏的控制,他的一生都将活在嫡母的阴影下,连产业都可能保不住。
  “尽人事,听天命吧。”
  明晓轻声自语。她吹熄油灯,开始准备今日出摊的原料。
  甜水巷口,晨雾未散。
  明晓如常支起摊位,摆出点心,挂上花笺。清晨的客人不多,她得以有些空闲,继续思考孙兖的科举之路。
  一位常来的老书生买了块豆乳盒子,坐在小凳上慢慢吃。他注意到明晓今日有些神思不属,便关切地问:“明娘子可是有心事?”
  明晓回过神来,笑道:“在想些科举的事。王相公,您是老举子了,可否请教一事——若有人经史基础薄弱,却想在一年内备考,可有希望?”
  王书生年过四旬,考了二十余年仍未中举,是真正的“老榜”。他闻言苦笑:“难,难如登天。经史之学,如积土成山,非一日之功。老朽苦读三十载,尚不敢说精通。一年?”
  他摇头:“除非是生而知之的天才。”
  明晓心下一沉,又问:“那若只求通过解试呢?”
  “解试也非易事。”
  王书生道:“开封府解试,取百人而应试者数千。其中不乏世家子弟,有家学传承,有名师指点。寻常寒士欲突围,需有超常之才,或非常之运。”
  他顿了顿:“明娘子问此,可是家中有人要应试?”
  明晓含糊应道:“是位远房亲戚。”
  王书生叹道:“劝他三思。科举之路,白骨累累。多少人耗尽家财,熬白头发,终是一场空。”
  他指了指自己:“如老朽这般,家徒四壁,妻离子散,仍执迷不悟。何苦来哉?”
  这话说得凄凉。
  明晓看着王书生花白的头发、洗得发白的青衫,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科举的现实——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青史留名的大家背后,是无数个王书生这样黯然退场的人。
  但孙兖不同。他并非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的科举之路掺杂着生存的算计、家族的斗争、个人的尊严。
  就算失败,他还有商贾之路可退——虽然那退路也布满荆棘。
  “多谢王相公指点。”
  明晓递上一块新做的鸡蛋仔:“请您尝尝这个。”
  王书生摆摆手,放下五文钱,佝偻着背离开了。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萧索。
  明晓收回目光,继续忙碌。
  但王书生的话一直在她脑海中回响。
  三日后,金明瓦舍。
  孙兖看起来更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更加锐利。他将一叠写满字的纸递给明晓:“第一期思考题的答案。”
  明晓接过细看。孙兖确实用功了,每道题都认真作答,虽然见解尚浅,但思路清晰,尤其是关于商税改革的题目,写得颇有见地。
  “公子进步很快。”
  她真诚赞道:“尤其是商税一篇,结合实际,言之有物。”
  孙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整日与账本打交道,对这些最熟悉。”
  明晓点点头,从篮中取出新的教案:“今日我们重点讲《孟子》中的民本思想,以及如何将其运用到策论中。”
  她顿了顿:“不过在此之前,公子,我想问你——你可知科举之路究竟有多难?”
  孙兖神色一肃:“愿闻其详。”
  明晓便将那夜整理的资料一一讲来。从解试到殿试的三级关卡,从九经百万字的阅读量,到诗赋策论的写作要求,再到隐形的经济、社会、家庭压力。她讲得很细,很客观,不夸大,不隐瞒。
  孙兖听着,脸色渐渐凝重。他虽知道科举难,但被明晓再分析,他感觉更难了。
  “所以……”
  明晓最后道:“公子若真要走上这条路,需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不仅要与数千学子竞争,还要与家族的阻挠斗争,与自己的基础薄弱斗争。一年时间,太过仓促。”
  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瓦舍的喧嚣隐约传来,更衬得这静室如孤岛般寂寥。
  许久,孙兖缓缓开口:“我知道难。但难就不做了么?”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嫡母掌控家中大权,我名下那些产业,她随时可以收回。父亲年事已高,一旦有事,我在孙家将无立锥之地。科举,是我唯一的出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况且,我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做个仰人鼻息的庶子,不甘心的产业被人侵吞,不甘心……”
  他顿了顿:“不甘心就这样庸碌一生。”
  明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那种不同——孙兖身上多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那不是纨绔子弟的任性,而是成年人的决断。
  “好。”
  她轻声道:“既然公子有此决心,小女子定当竭尽全力。”
  她重新翻开教案,但调整了内容:“时间紧迫,我们必须采取非常之法。经史要义,不能逐字逐句读,而要抓核心思想、重点篇章。我会为你提炼九经精华,每部经典只读关键章节,但必须读透。”
  “诗赋方面,不求创新,但求合规。我会精选三十首典范之作,你背诵模仿,掌握基本格律和常用典故。”
  “重点在策论。”
  明晓加重语气:“这是你可能的突破口。我会系统讲解本朝制度、时政热点,教你如何将商业经验与经典理论结合,写出有特色的文章。”
  孙兖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明晓讲授了《孟子》中的民本思想,并结合本朝实际,分析了如何将这些思想运用到策论中。她讲得深入浅出,不仅解释原文,还举了大量实例——从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到当下的青苗法议论,再到孙兖熟悉的商业领域。
  孙兖听得专注,时而提问,时而沉思。
  明晓发现,他确实聪明,一点就通,尤其是涉及实际政务和经济问题时,常有独到见解。
  课程结束时,孙兖忽然问:“你说我若考中,需要多久?”
  明晓沉吟:“若一切顺利,明年秋通过解试,后年春通过省试、殿试,最快一年半。”
  “一年半……”
  孙兖喃喃道,眼中闪过决绝:“那就一年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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