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五十章 如此商贾家
  汴京内城西南,巷子深处,一座五进宅院的门楣上挂着“孙府”的匾额,虽不及钟鸣鼎食之家恢弘,却也朱漆大门,石狮肃立,透着殷实商贾的底气。
  这便是孙兖的家,一个等级分明、暗流涌动的所在。
  孙家的格局,恰如其家族地位的缩影。
  最前头的倒座房是门房、仆役居所及车马院,嘈杂而充满市井气。
  穿过垂花门,进入第一进正院,厅堂高阔,是家主孙应日常见客、处理外务之地。他年近五旬,面容精明,常年与各路官商打交道,练就了一身和气生财的本事,眼神里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谨慎。
  商贾之家,富贵如浮云,需得时刻看顾风向。
  孙应的精力,大半扑在维系家族生意与必要的人情往来上。对后宅之事,只要不闹出大格、不影响家声门面,他便多由嫡妻孙李氏主张。
  在他眼中,嫡长子孙棠是光耀门楣的希望,自然倾力培养;嫡次子孙黎虽读书不成,但捐了个承事郎的虚衔,也算给家里添了层官身保护色,去年为此大摆三日宴席,宾客盈门,孙家上有光。
  至于庶子孙兖……只要他安分守己,不惹事端,将来分些产业让他自谋生路便是,科举?
  孙应并非没想过,但孙兖从小到大都是不学无术的模样,李氏一直也极力反对,二来他内心深处,也觉得商贾庶子走通那条路的希望太过渺茫,不如务实些,经营一些产业便是。
  第二进、第三进是内宅,孙李氏的天下。
  正房大院轩敞明亮,仆妇环伺,规矩森严。
  孙李氏出身汴京小官宦之家,自视甚高,将主持中馈、管教子女、压制妾室庶出视为己任。她面容端肃,眼神锐利,通身的绫罗绸缎与金玉首饰,也掩不住那份时刻绷紧的掌控欲。
  在她心里,孙兖的存在,本身就是丈夫年轻时“不检点”的证明,是他那个早死的生母——一个绣坊出色但出身低微的绣娘——妄图攀高枝留下的“污点”。
  她能容孙兖长大,并让他名义上称自己为“母亲”,已是极大的“仁慈”。
  嫡长子孙棠,年二十一,住在内宅东厢一处清净书房院落,已经拿到了开封府解试资格,如今正闭门苦读,心无旁骛。他是孙李氏全部的骄傲,标准的士子模样,青衫整洁,言行有度,与孙兖几乎无甚交集,视这个庶弟如无物。
  嫡次子孙黎,年十九,住在西厢,性子浮夸。去年捐得承事郎正九品文散官后,更是自觉身份不同,常与一班同类子弟呼朋引伴,谈论的不过是哪家酒楼新换了厨子,哪个行院又来了色艺俱佳的娘子。
  孙兖那点小打小闹的盈利,在他眼里不过是“阿堵物”的操持,上不得台面,自然无人提及,甚至可能根本无人详细告知孙李氏与孙应,账目或许报了,但功劳与关注,绝不会落到孙兖头上。
  而孙兖和他的生母妹妹、如今名义上的“母亲”赵氏,则住在第四进偏西一处略显僻静的小院。
  赵姨娘,也就是孙兖实际的小姨,容貌与孙兖生母有五六分相似,性情却更为温柔怯懦。孙兖生母早逝后,她被孙应收入房中,继续照顾年幼的外甥,身份尴尬,地位低微。
  她真心疼爱孙兖,却无力保护他,只能尽力为他打点衣食,在孙兖被嫡母责难时默默垂泪,或是在他深夜苦读时,悄悄送上一碗温热的羹汤。她是孙兖在这冰冷宅院中,仅存的一点温暖烛光。
  孙兖经营产业的好光景,盈利翻番的账本,曾让他短暂地升起一丝希望,或许父亲会看到他的能力,或许……然而,这份成绩如同石沉大海。
  孙李氏一句“商贾末技,何足挂齿”,孙应一个不置可否的眼神,便将其轻轻抹去。府中上下,依旧只围绕着孙棠的学业、孙黎的“官身”打转。那三日宴席的喧嚣,仿佛就是对他无声的嘲讽。
  一日,暮色四合,孙府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已然点亮,在微凉的晚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含糊的哼唱。
  孙兖回来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绸衫,此刻襟口微敞,发冠略歪,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浑身酒气隔着几步远就能闻到。他一手扶着自己额头,一手在空中虚虚划拉着,脚步虚浮,一旁顺子搀扶着他,但他还是眼看就要撞上孙府侧门的门框。
  “三郎君?您这是……”
  门房老张头从屋里探出身,见状连忙小跑出来,又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没、没事……”
  孙兖大着舌头,顺势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压过去:“与顾、顾二他们吃酒……嗬,那‘会仙楼’新来的酒,劲儿真足……”
  他嘴里嘟囔着,眼神迷离,任由顺子将他半扶半抱地弄进角门。
  穿过第一进院落时,他的“醉态”更显眼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老张,你说……嗝……这汴京的炭,怎么就说涨就涨?那些拉炭的汉子……辛苦呐……”
  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有些突兀。
  第一进东厢书房窗口,正在灯下苦读的孙棠似乎被惊动,眉头微蹙,抬眼瞥了一下窗外摇晃的人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随即又低下头,沉浸在手中的经义里。这个庶弟,越发不成体统了。
  而此刻,第二进正院通往内宅的穿堂月洞门旁,一个穿着体面青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站在那里。她是孙李氏的陪嫁心腹,李嬷嬷。她那双略显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将孙兖的醉态尽收眼底,甚至将他那些关于炭价的醉话也听进去几句。
  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着老张头费力地将孙兖搀往后院偏西方向,直到人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才转身,步履沉稳地向正房走去。
  正房内灯火通明,孙李氏尚未歇息。
  她端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面前紫檀小几上放着一盆精心栽培的六月雪,枝叶蓊郁,正开着细碎的白花。
  她手持一把小巧精致的银剪,正专注地修剪着一条略显突兀的斜枝。剪刀开合间,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嚓”声,那截多余的枝叶便轻轻落下,落入一旁的越窑青瓷盂中。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夫人。”
  李嬷嬷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立在榻边不远。
  “嗯。”
  孙李氏没抬头,目光依旧流连在盆栽的枝叶间:“前头闹哄哄的,怎么回事?”
  “回夫人,是三郎君回来了。”
  李嬷嬷声音平板,却将细节描述得清楚:“吃了不少酒,醉得厉害,嘴里还念叨着炭价、人力什么的。”
  “咔嚓——”。
  又是一小截细枝被剪下。
  孙李氏这才微微抬了抬眼,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漠的弧度:“他最近……是不是应酬太多了些?前儿个听说在金明池那边游逛,昨儿个又是什么茶会,今日便醉成这般回来……”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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