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巷深处的明家小厨房,飘出了一股奇异的香气——那不只是寻常的炊烟,而是混合了花椒的麻、茱萸的辣、还有某种发酵豆制品特有的咸鲜气息。
明晓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她面前摆着几个小陶瓮,里面是她特制的“红油豆腐乳”,这次专门用的是蜀地做法,重麻重辣,风味浓烈。旁边蒸笼里,是刚出锅的“叶儿粑”,糯米粉裹着芽菜肉末馅,用芭蕉叶包裹蒸熟,碧绿清香。还有一小碟红油抄手,一小罐醪糟,都是地道的川味。
她做这些,并非一时兴起。
三日前,许是之前尝过她的小食觉得味道不错,苏洵找到了她。
苏洵的原话是:“娘子能否制蜀中点食?老夫客居京城,思乡情切,欲定制几样,以飨友朋,兼慰乡愁。”
当时明晓脑子里就只有“以飨友朋”这四个字。
她眼睛一亮,脑中亮光一闪而过。
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且分文不收。
她只提了一个小小的请求:“若苏先生往后有何文人雅集、诗会茶叙,若方便,可否让孙家三郎孙兖随行见识?”
苏洵似乎有些意外,但沉吟片刻后问:“孙三郎?可是不久之前虎画诗会上作《山君吟》的年轻人?”
明晓有些尴尬,那诗还是她化用司马迁的《报任安书》中“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之意,同时也借鉴了《水浒传》中“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的意象,中规中矩,只求不出彩也不丢人。
没想到苏洵竟然消息如此灵通,而且还记得。
她点了点头。
苏洵又问:“这孙家三郎是娘子……”
明晓立马抢答:“表兄,是我表兄!先生若是不方便就罢了。”
苏洵笑了笑:“老夫有印象。若有机会,自无不可。”
此刻,明晓已经将最后一块豆腐乳小心地装入铺了油纸的小礼盒中,又摆好叶儿粑、抄手和醪糟,用细绳扎好,系上一个简单的如意结。
礼盒朴素,但内容精心。
“苏先生为何会特意来找你做这些?”
孙兖在一旁坐着喝茶,顺子在帮明晓打下手。
这几日他忙着保状的事,焦头烂额,听闻苏洵找明晓做小食,又是惊讶又是好奇。
明晓洗净手,擦干,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礼盒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苏明允,是个真正的‘社交达人’,更是个为了儿子不惜一切的父亲。”
她没说是因为她做的东西好吃而是分析道:“你以为他真是为了口腹之欲?不,他是为了‘人情’,为了‘乡土之谊’,为了在最自然的场合,送出最不显刻意、却又最能打动人心的礼物。”
她示意孙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带着罕见的感慨:“你可知苏洵今年多少岁?”
“似乎……四十有余?”
“四十八。”
明晓准确地说出数字:“一个四十八岁的布衣,带着两个二十上下的儿子,从遥远的眉州来到这人才济济的汴京,举目无亲,除了几篇文章,一无所有。他凭什么能让两个儿子迅速在京城士林崭露头角?”
她摇摇头:“原因在于,苏洵太懂得如何经营人脉,如何创造机会了。”
她开始细数,仿佛亲眼所见。
“我打听过,苏氏父子抵京后,住进兴国寺那间简陋的浴室院。安顿下来后,苏洵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不是闭门苦读,而是立刻开始‘拜码头’。”
“他首先拜访的,是当时已调任回京、任三司使的张方平。张方平曾坐镇成都,对蜀中才俊多有留意。苏洵在蜀中时,或许就已通过书信或中间人与张方平有过联系。此番面见,他不仅带上了自己的文章《几策》《权书》,更关键的是——他让苏轼、苏辙当场为张方平写文章。”
孙兖想象着那个场景。
简陋的僧舍,一位朝廷大员,一位布衣文士,两个青涩却才华横溢的少年。张方平出题,苏轼、苏辙挥毫,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
张方平何等眼光?一看便知遇到了真正的璞玉,大喜过望,直言:“此二人天才也!当荐于欧阳永叔!”
“有了张方平的赏识和推荐信,苏洵才有了叩开欧阳修大门的底气。”
明晓继续道:“他没贸然前去。欧阳修是文坛盟主,每日求见者如过江之鲫,一封推荐信未必足够。苏洵在等,也在继续经营。”
“他通过张方平,又结识了雅州知州雷简夫。雷简夫虽外放,但在京中人脉颇广,且同样爱才。读罢苏洵文章,惊为天人,立刻写信给当时的枢密使韩琦、以及欧阳修,极力推荐,称苏洵有‘王佐之才’。”
“同时,苏洵没有放过任何可能扩大影响力的机会。他参加各种文人聚会,哪怕只是边缘角色。他与人谈论经史,品评文章,不卑不亢,见解独到。他要让自己的名字和‘蜀中苏氏’这个标签,慢慢在汴京文人圈中流传。”
明晓看向孙兖:“你知道这需要多么巨大的心力、勇气和智慧吗?一个屡试不第、年近半百的老书生,要放下所有的面子和矜持,主动去结交、去推荐自己、去推销儿子。每一次拜访,都可能吃闭门羹;每一次递上文章,都可能石沉大海;每一次聚会,都可能遭遇冷眼或轻视。但他都扛下来了。”
孙兖默然。
他想起自己为了找一个保人,辗转反侧、低声下气的经历,那还只是科举的第一步。而苏洵要谋划的,是儿子们乃至自己整个家族的命运,面对的则是整个大宋最顶层的文官圈子。其难度,何止百倍?
“可……苏先生不是曾‘焚稿绝意’科举吗?”
孙兖想起明晓之前提过。
“是。”
明晓点头,眼中敬意更深:“庆历六年,他最后一次参加‘茂才异等’科考试,失败而归。那时他已三十八岁。回到眉山,他做了一件惊人之事,将过去为科举写的数百篇文章,付之一炬。然后闭门谢客,潜心读书五六年,真正去钻研六经百家,思考古今治乱得失,写出了《权书》《衡论》这样真正有思想锋芒的文章。”
“他焚毁的,是那个为迎合科举而扭曲的自己,重生的,是一个真正独立的思考者和写作者。他不再为功名读书,却因此获得了更强大的精神力量。”
明晓叹道:“所以,如今他带着文章入京,目的已不是为自己求功名,他深知年龄和精力已不允许。他是来为儿子铺路的,是用自己后半生的全部人脉和声誉,为苏轼、苏辙搏一个更高的起点。”
她指了指桌上的礼盒:“这,就是他‘铺路’的细节之一。他知道欧阳修、梅尧臣这些文坛领袖,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送金银俗气,送古玩昂贵且未必投其所好。但送家乡风味的点心小食,却别具匠心。一来,显得亲切自然,不落痕迹;二来,勾起乡情或好奇;三来,表明自己‘不忘本’,有情有义。在品茗谈文之余,尝一口蜀中辣味,或许就能多一分印象,多一分好感。”
孙兖恍然大悟,心中震撼不已。
他深知社交场上的每一份礼物、每一次拜访、甚至每一句话,都可能有如此深的算计和情感投入。
但是明晓是从何得知这些细节的?
甚至一些应该是私密来往 她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他没有直接问,而是转而道。
“可是……你又为何笃定他就一定会带我?”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明晓笑了笑:“因为你是‘孙家三郎’。孙家在汴京商界有点根基,你虽为庶子,但毕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苏洵初来乍到,多结交一个本地人士,尤其是可能对他有帮助的商贾之家,并无坏处。此其一。”
“其二……”
她目光变得锐利:“那日诗会,欧公,梅公本就在场,你也露了脸。带你去见识一下,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却可能换来你的感激,甚至未来可能的回报,别忘了,他两个儿子将来若为官,也需要各方面的人脉和支持。商贾,亦是不可忽视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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