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细微的变化，能瞒过外人，却难逃深宅之内那双时刻警醒的眼睛。
孙李氏的疑心，从未真正放下。
孙兖去郑州“查账养病”，时间未免有些久了。
顾家那边传来的消息，顾时早在半月前就已回京，整日呼朋引伴，言谈间对郑州之行多是游玩享乐，对孙兖的“病情”语焉不详，只说他“喜静”，多在庄子上。
这本身就让孙李氏觉得有些不对。
孙兖何时变得这般“喜静”了？
更让她警觉的是，最近府里采办的下人，以及她安排在外头的一些眼线，陆续带回些风言风语。
有说在书铺街听到有书生提及“孙三郎”的次数多了起来；有说听闻孙三郎与哪位老举人有些来往；最让她心头一跳的，是李嬷嬷转述的，从某位与周学士府上仆役有亲的婆子那里听来的闲话：“周府大管家前阵子好像替人往开封府递过文书，隐约听着像是孙家什么事儿……”
这些信息支离破碎，拼凑不出完整图景，但足以让孙李氏心中那根弦彻底绷紧。
她想起孙兖之前去欧阳修府上的说辞，想起他近一年来时而“醉酒”时而“安分”的古怪行径，想起他屋
一个她不愿相信、却越来越清晰的猜想浮上心头。
这个庶子，恐怕根本不是去郑州游玩或养病，而是在偷偷准备科举！
甚至可能已经暗中打通了某些关节！
“好，好得很！”
孙李氏修剪盆栽的手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一剪刀下去，将一株长势正好的金边瑞香新枝齐根剪断。
“瞒天过海，暗度陈仓！我真是小瞧了他，小瞧了他那个死了还不安生的娘，还有……赵姨娘那个贱婢！”
她猛地将银剪拍在案上，眼神冰冷如刀。
怀疑一旦破土，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
她并未立即大张旗鼓，而是先召来了孙兖院中留下的、她早已安插好的眼线——一个负责洒扫的哑仆，口不能言，但耳聪目明，且略识几个字，以及一个看似憨厚老实、专管院内杂物的老苍头。
门窗紧闭，只有李嬷嬷侍立一旁。气氛肃杀。
哑仆只能比划，由李嬷嬷“翻译”。
据哑仆“说”，三郎君去郑州前数月，书房灯烛常亮至深夜，且有烧毁字纸的痕迹。三郎君还曾让贴身小厮顺子悄悄从外头带回不少东西，包裹严实，不让人碰。
老苍头则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补充：“三郎君确与往日有些不同，醉酒少了，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嘴里念念有词，像是背书……老奴有次擦拭书房外窗，瞥见案上一本摊开的书……”
孙李氏的指甲轻轻叩在黄花梨木的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个声称去养病游玩、不管庶务的纨绔，看书？”
她没再多问，只冷冷扫了两人一眼：“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你们知道下场。”
随即挥手让他们退下，并“赏”了哑仆一贯钱，老苍头五百文，既是封口，也是警告——他们还在她手心里攥着。
接着李嬷嬷亲自出马，带着两个精干的心腹仆役，换了寻常富户仆妇的装束，开始了对孙兖可能接触的外围关系的摸底。
首先自然是孙兖最常混迹的酒楼、瓦舍。金钱开道，加上孙府的名头隐约施压，很快从几个酒楼伙计和常客口中拼凑出孙兖近一年的行踪。
确实常与顾家公子等人饮酒，但频率似乎在降低，有伙计回忆，孙三郎去喜去顾家的金明瓦舍，有几次独自一人或只带一个小厮，却不像呼朋引伴，待的时间过长。
然后是书铺街。李嬷嬷假借为孙府子弟购书，在几家大书铺闲聊打听。孙兖并非熟客，但也有书铺掌柜对这位“孙家三郎”有印象：“来过几次，买的多是些杂文和艳词 也有一些话本传奇。”
再来是追踪何柱。但何柱得了明晓嘱咐，行事格外谨慎，从庄子回城办事，路线多变，且多在人多眼杂处交接物品、传递消息，李嬷嬷的人本来完全不在意何柱，但发现他近来进城有些频繁，还跟踪两次都被甩脱，只隐约发现他与城南一个小食摊的女掌柜似乎有联系。
“小食摊？”
孙李氏听完李嬷嬷的汇报，眉头紧锁：“孙兖何时与市井食摊有了牵扯？那女掌柜是什么来历？”
“老奴悄悄去看过，摊主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娘子，自称姓明，外地口音，做得一手风味小吃，生意不错。摊子上三教九流都有，消息灵通。何柱似乎常去，有时是吃东西，有时像是取送东西。老奴试探着买过吃食，与那明小娘子搭话，她只说与何柱相识，因他常来照顾生意，偶尔帮忙捎带些东西给城外亲戚，其他一概不知，口风甚紧。”
孙李氏的疑心更重了。
一个突然勤奋向学的庶子，一个神秘出现、似乎与孙兖田庄的奴仆往来密切的市井女摊主，还有那些隐约流传开来的、关于“孙三郎”的正面碎语……这一切，绝不仅仅是巧合。
“郑州……”
孙李氏眼中寒光一闪：“他到底在郑州做什么？顾家小子语焉不详，那庄子……怕是有鬼。”
孙李氏决定不再迂回。她要亲自去一趟郑州的沁芳庄，打孙兖一个措手不及。
对外，只说是主母关心在外“养病”的庶子，亲自前往探视，合情合理。
她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李嬷嬷、两个得力丫鬟、四个健仆护院，乘了两辆马车，轻车简从，但气势十足。
出发前，她特意没有提前通知孙兖。
然而，孙李氏不知道的是，她的每一步，几乎都在明晓的预料和监控之中。
明晓深知孙李氏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疑点。早在孙兖离京前，她和孙兖就反复推演过可能面临的查验。
除了嘱咐孙兖在庄子里务必小心，留下的人要统一口径外，明晓还启动了她在汴京的“预警系统”。
顺子负责留意孙府大宅尤其是正院的异常动静，何柱则利用往来城乡之便，注意是否有孙府其他人打听或前往郑州方向。
明晓自己，也通过小食摊接触的各色人等，留意相关风声。
李嬷嬷在书铺街打听时，就有相熟的书铺伙计觉得蹊跷，后来顺子去采买时，那伙计当做闲话提起：“前日有个面生的富户嬷嬷来打听孙三郎，问得还挺细。”
顺子立刻警觉，报给了明晓 。
明晓早有预料，所以之前孙兖需要的书都是她去买的。
何柱被跟踪后，更是确认了孙李氏已动手。
因此，当孙李氏派出的快马仆役赶到沁芳庄时，孙兖并非全然无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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