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李氏见儿子动怒,反而冷静了些,忙出言安抚:“棠儿莫要动气,为了他不值当。此事母亲自有主张,你安心读书才是正理。秋闱在即,万不可因此分心。”
然而,孙棠此刻哪里听得进去。母亲越是轻描淡写,他越觉得母亲是在独自承受委屈,这更激发了他身为人子、身为嫡长兄的“责任感”。
他梗着脖子,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决断:“母亲放心,儿子晓得分寸。只是有些人,若不给些敲打,怕是永远不知自己身份斤两,忘了何为尊卑上下!”
他没有明说“敲打”具体指什么,但那语气中的冷意,却让孙李氏心头微动。她看着儿子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劝阻的话在舌尖转了转,终究没有说出口。或许……让棠儿适当地、以他的方式表达一下对孙兖的“不满”,也能给那边施加一些压力?只要不闹得太大,不直接冲突,或许并非坏事。毕竟,兄长“管教”行为不端的弟弟,在礼法上也是说得通的。
“你……心中有数便好。”
孙李氏最终选择了默许,只是又叮嘱一句:“切记,你是要科举入仕、光耀门楣的人,行事须合乎规矩体统,莫要落人口实。”
“儿子明白。”
孙棠躬身应道,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已暗潮涌动。他自觉窥见了母亲烦忧的根源,并决心要替母亲“分忧”。一个清晰的、带着惩戒意味的念头,在他那惯于在文章里挥斥方遒、却对现实复杂缺乏足够认知的脑海中成形。
他又宽慰了孙李氏几句,确保母亲“不再为那竖子烦心”,这才告退出来。
走出正院,阳光落在他崭新的衣袍上,他却觉得心头那点因孙兖而起的阴郁之火并未消散,反而因为找到了“解决”方向而烧得更明确了些。
他并未直接回书房,而是在庭院中驻足片刻,望着池塘里悠闲的红鲤,眼神渐冷。孙兖……看来在庄子的“清静”日子,还是过得太舒坦了。
得让他知道,即便离开了孙府,他的一举一动,依然在嫡母长兄的注视之下,容不得他半分僭越与妄想。
至于具体如何“敲打”,孙棠眯了眯眼。他虽不屑与孙兖直接打交道,但有些事,未必需要亲自动手。
母亲说得对,他孙棠是读书人,未来的官身,行事要讲究方法。
或许,该找几个“懂事”的人,去郑州“探望”一下他那正在“养病”的三弟,顺便……带去一些长兄的“教诲”和嫡母的“关怀”。
他不再停留,转身朝自己院子走去,脚步比来时似乎坚定了许多,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决定。
他回到自己那座陈设雅致、堆满书籍卷轴却总透着一股刻意文墨气的书房,厌恶地看了看那些之乎者。母亲眉间那抹强压下的郁色,地上碎裂的瓷盏,还有那句含糊的“不甘寂寞”,像几根细刺,扎在他向来顺遂高傲的心头。
他挥退上前奉茶的书童,独自在窗边踱步,窗外竹影婆娑,本该助长幽思,此刻却只让他觉得烦躁。
“孙兖……”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的厌弃难以掩盖。
一个注定在泥潭里打滚的人,凭什么还能搅动风雨,让母亲烦忧?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眼神渐冷。母亲顾及身份体面,有些事不好做得太明显,但他这个做兄长的,“关心”一下在庄子上“养病”的弟弟,总无可指摘吧?
至少,他得弄清楚,孙兖到底在搞什么鬼,才能有的放矢地“敲打”。
他唤来自己最得用的长随孙福。
孙福三十来岁,面相精干,是孙李氏早年精心挑选放在他身边,既照顾起居,也帮着处理些不便明言事务的心腹。
“孙福,你去打听一下。”
孙棠负手而立,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三郎在郑州的沁芳庄,近来具体情形如何。日常用度、人员往来、庄内动静,尤其是……可有与汴京这边频繁联系?找些可靠的、与庄子或那边佃户能说上话的人问,做得自然些。”
“是,大郎君。”
孙福并不多问,躬身领命。他是府里的老人,对嫡庶之间的微妙形势心知肚明。
孙福办事利落,不过两三日,便有了回音。
他挑了个孙棠读书间歇的时候,低声禀报。
“……庄子上倒还平静,三郎君深居简出,据说多在院内‘静养’,偶尔去后山散步。庄户们见得少。管事是赵姨娘那边的远亲,口风紧。不过……”
孙福略一停顿:“有庄子上负责采买的伙计,跟咱们府里往郑州送货的脚夫熟识,闲聊时提起,庄子上叫何柱的伙计,隔段时日便会回汴京一趟,说是……替三郎君办事,或是取些用度东西。”
“何柱?”
孙棠自然是不知道何柱是谁,但他找到关键点:“他回汴京,都做些什么?去了何处?”
“这个……脚夫也只是听那伙计随口一提,具体不详。不过……”
孙福的声音压得更低:“小的顺着何柱这条线,托了汴京城里相熟的耳目稍稍留意。发现这何柱每次回城,除了回府例行禀告和支取些寻常物事外,倒有一个去处颇为固定的一个卖风味小吃的小食摊。”
“食摊?”
孙棠挑眉,这倒有些出乎意料。孙兖让庄子伙计频频光顾一个食摊?就算那小子贪嘴,庄子上难道缺了吃喝,还要专门从汴京带?
“是。那摊主是个年轻女子,姓明,人称明娘子。据说手艺不错,尤其一些新奇小吃,在左近有些名气。”
孙福如实道:“何柱去得勤,有时像是取东西,有时就是吃东西,与那明娘子颇为熟稔。”
“女子?”
孙棠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与更深的不屑。孙兖……跟一个市井摆食摊的女子牵扯不清?这简直比听说他继续斗鸡走狗更让孙棠感到一种混杂着荒谬的嫌恶。孙兖就算再不堪,好歹是孙家子弟,竟自甘堕落到与操持贱业的女子厮混?还让伙计频繁往来?
“什么样的女子?”
孙棠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审问的意味。
孙福斟酌着词句:“打听来的说法,那明娘子年纪很轻,约莫十七八岁,样貌……据说是极出色的,不然也不会生意颇好。虽是市井营生,但待人接物爽利周到,摊子收拾得也干净,除了寻常食客,似乎也有些书生、甚至衙门里的胥吏常去光顾。”
他小心地看了孙棠一眼,补充道:“前几日,那摊子好像还搞了什么‘免费赠食’的活动,热闹得很,似乎……还因此生了点小纠纷,不过很快平息了。”
“生得貌美,经营食摊,与胥吏书生往来,还搞噱头赠食……”
孙棠重复着这些信息,嘴角扯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倒是个会钻营、有手段的市井女子。”
他几乎瞬间就在心里给明晓定了性——一个凭借姿色和些小聪明,在市井中周旋,试图攀附的轻浮女子。
而孙兖,要么是被其美色所惑,昏了头,要么,就是利用这女子做些不上台面的勾当,比如……暗中变卖财物?或是通过她传递些什么?
无论哪种,都让孙棠觉得肮脏且厌恶。孙兖若只是自己荒唐,倒也罢了。如今牵扯到一个来历不明、似乎还有些手腕的市井女子,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这女子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仅仅是孙兖的相好?还是别有目的?孙兖频频让何柱与她联系,真的只是为了口腹之欲或男女私情?
疑窦如藤蔓疯长。
孙棠原本只是想“敲打”孙兖,让他安分,此刻却觉得自己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个更隐蔽、更不堪的角落。
这让他既有一种发现秘密的敏锐感,更有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孙兖竟敢与这等女子纠缠,若传扬出去,损害的可是整个孙家的名声,尤其是他这即将科举入仕的嫡长兄的名声!
“那摊子,具体何处?”
他忽然问道。
孙福一愣:“大郎君,您是想……”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