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当今此时局
  明晓指尖微凉,沉默着点了点头。
  心中却有一丝异样滑过。
  原主记忆中最后关于明晨的碎片,似乎是那个消瘦的背影卷着家里仅剩的值钱东西,趁夜离去,而非顾时口中因绝望入赌坊。是记忆有误,还是另有隐情?此刻不是深究之时,她将疑问暂且按下。
  顾时见她点头,继续道:“宅子毁了,家当尽没。你兄妹二人侥幸逃生,流落至一处破旧小院安身。然家产荡然,生计无着。偏你又因洪水侵袭、颠沛流离,染了重病,缠绵病榻,需钱延医抓药……”
  他叹了口气,话锋却未停留在同情上,而是陡然转深:“令兄欠下的这笔赌债,数额不小,债主兴隆赌坊……娘子可知它背后站着谁?”
  明晓抬眼:“愿闻其详。”
  顾时折扇轻点桌面,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却又字字清晰:“明面上,是几个市井泼皮王姓人掌管。实则,东家姓文,与当朝宰相文彦博文相公府上,拐着弯能攀上亲戚。虽非至亲,但挂着这个‘文’字,在汴京城里,便多了三分底气,也少了许多寻常衙役的滋扰。”
  文彦博!
  明晓心头剧震。
  这个名字,与欧阳修一样,是这时代文官集团顶端的象征,是真正执掌国柄、翻云覆雨的人物。
  一个小小的赌坊,背后竟隐隐牵出当朝宰相的裙带?
  这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顾时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道:“所以,孙家能使些钱让赌坊找令兄麻烦或许不难,但要让赌坊不顾规矩提前闹事、且在东家可能知晓的情况下冒险,单凭孙家,分量远远不够。除非……”
  他顿了顿:“除非有更高层次的力量介入,或者,赌坊本身……就是被利用的一环,在执行某项更重要的‘任务’。”
  雅间内空气凝滞。
  窗外高阳依旧,却驱不散骤然笼罩的寒意。
  “而这……”
  顾时语气沉重:“便要将那场水灾,连起来看了。”
  他不再绕弯,直言道:“水属阴,兵事武将亦属阴,以水灾警示武将掌权,罢黜狄将军……这套欧阳永叔公上书中的说辞,娘子想必已有所闻。但推动此事、最终在御前定策的,正是当时的宰相文彦博,文相公。”
  狄将军?狄青!
  顾时的声音不带多少情绪,却透着冰冷与残酷:“狄将军战功赫赫,忠勇无双,朝野皆知。然则,我朝祖制,‘重文抑武’乃立国之本。太祖皇帝便是由军将黄袍加身。故此,防范武人,尤其是防范深得军心、功高震主之武人,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狄将军出身行伍,官至枢密使,掌天下兵柄,更难得的是士卒归心,民间亦多传颂。这在文相公乃至许多文臣看来,便是‘阴气过盛’,是动摇国本的隐患。水灾只是契机,一个可以‘顺应天意’、行打压之实的绝佳借口。”
  “文相公曾在官家面前说过一句话……”
  顾时复述着,语气晦暗:“‘太祖皇帝,岂非周世宗忠臣乎?’”
  此言诛心!
  明晓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在提醒仁宗皇帝,当年赵匡胤也是后周忠臣,最后却黄袍加身。如今狄青也是“忠臣”,也深得军心,焉知不会成为下一个赵匡胤?
  这是直接触动了皇帝最深的恐惧。
  “所以……”
  顾时感叹道:“罢免狄青,出知陈州,并派人暗中监视,非为一己私怨,实乃文相公等秉持‘祖宗家法’,为保赵宋江山永固,行‘防微杜渐’之事。在他们看来,牺牲狄青一人之荣辱前程,换取皇权安稳、杜绝武人坐大之患,是‘为国除患’,是‘保全’他免于将来被猜忌身死,甚至是……仁政。”
  荒谬!却又真实得可怕。
  明晓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一套冠冕堂皇的逻辑,包裹着对武人的极度不信任与帝王心术的冷酷算计,便足以将一个为国家浴血奋战、忠心耿耿的名将逼上绝路。
  所以历史上狄青后来在陈州惊悸而终,恐怕与这种无处不在的猜忌与监视脱不了干系。
  “文相、欧公等人,皆是名臣,文章道德,堪称楷模。”
  顾时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感慨:“在他们自己的认知里,他们是国之柱石,是防患于未然的忠臣。但在狄将军看来,他们是用笔杆子、用舆论、用‘天意’杀人的刽子手。是非对错,难有定论。这便是……时势,是规矩。”
  明晓知道这是在‘重文抑武’四字之下,必然的悲剧。
  顾时看向明晓,目光如炬:“而今,水灾已过,狄青已贬,朝局看似重归平静。但波澜之下,暗流从未停歇。文相公稳坐中书,其门下亲朋故旧、关联产业,遍布京城。兴隆赌坊此时异常举动,若说与相府那边全然无关,我是不信的。孙家或许只是恰逢其会,或被人当枪使了。真正的目光,或许早已落在礼贤坊,落在……某些可能扰动既定格局的人或事上。”
  话已至此,无需再明说。
  明晓经营模拟考场,接触苏轼、章惇等未来可能影响朝局的年轻士子……风头太盛了,这些行为,在太平年月或只是市井奇闻,但在皇帝病弱、储位空虚、文官集团警惕性极高的“后狄青时代”,是否会被某些敏感的眼睛,解读出不一样的味道?而且是否她触碰到一些人的蛋糕?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足以引来无形的压力与试探。
  利用明晨和赌债发难,或许就是一种成本低廉的“敲打”或“清理”。
  成功了,自然好;不成功,也无伤大雅,不过是一个市井女子和她的赌鬼哥哥的麻烦,与高高在上的相府毫无干系。
  “我明白了。”
  明晓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异常平静;“多谢顾公子为我剖析时局,解我疑惑。”
  顾时见她并未惊慌失措,反而迅速镇定下来,眼中赞赏更甚:“明娘子心智之坚,顾某佩服。此事牵连甚广,须得万分谨慎。令兄那边,期限未到,赌坊既有所图,当不会真下死手,但营救不易,切不可贸然行动,落入圈套。孙三处,我会提醒他加倍小心。至于娘子你……”
  “我一切如常。”
  明晓接过话头,眼神清亮:“该做生意便做生意,该筹备中秋便筹备中秋。模拟考场,照开不误。越是如此,越显得我不过是个蝇营狗苟、目光短浅的商妇,无关紧要。”
  顾时点头:“正该如此。以静制动,以常应变。不过,日常行止需更加留意,你我此番相见,也须更加隐秘。”
  两人又低声交换了一些信息后,顾时便先行离去,依旧是从容不迫的士子模样。
  明晓独自留在雅间,静坐了许久。
  窗外的汴京城,车马喧嚣,人声鼎沸,一片盛世繁华。
  她没有开口找顾时借钱,也从来没有找孙兖帮忙还债,她会自己找到解决方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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