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兖在沁芳庄埋首苦读,抱着明晓整理的“秘卷”做最后冲刺,明晨则硬着头皮,在顺子的暗中护持下,以“陈先生”的身份,继续在孙兖名下的铺子里与那些看似平常的数字较劲。
明晓在礼贤坊,一面应对着模拟考场生意被恶意限流的压力,一面紧盯着这两条线的进展,抱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决心,只盼能平安熬过秋闱前的最后时光。
然而,变故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降临。
这一日,本应是明晨这个“陈先生”照例去绸缎庄核查那批“问题织金料子”账目的时辰。
明晓正在小院里晾晒新制的桂花,盘算着中秋月饼的馅料比例,却见院门被猛地推开,明晨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涣散,仿佛见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晓、晓妹……”
他看见明晓,嘴唇哆嗦着,却只说得出这两个字,随即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也不解释,径直冲向自己暂住的西厢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明晓心中一紧,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恰在此时,顺子也从外面匆匆赶回,脸上带着困惑与担忧。
“怎么回事?不是去绸缎庄吗?他怎么这副样子跑回来了?”
明晓低声急问。
顺子也是一头雾水:“姑娘,我也纳闷。今早一切如常,我和‘陈先生’到了绸缎庄后院的账房,掌柜搬出了那批问题料子的所有相关账册和契据。‘陈先生’一开始还好好的,跟往常一样安静地翻看、核对。大概看了小半个时辰,他翻到一摞泛黄的旧年往来凭据存根时,动作突然就僵住了,脸色‘唰’一下就白了,手指捏着其中一张纸,抖得厉害。我问他怎么了,他像是根本没听见,猛地站起来,撞翻了凳子,账册散了一地也不管,就这么直愣愣地冲了出去……我怎么喊都喊不住,只好赶紧跟回来。”
“他看到了什么?”
明晓追问。
顺子摇头:“离得有点远,我没看清具体是哪张单子,只瞥见似乎是些陈年旧账的底单,落款年月……好像是庆历年间?具体记不清了。”
庆历年间?
那距离现在也有十几年了。
明晓蹙眉,什么样的陈年旧账,能把明晨吓成这样?她走到西厢房外,敲了敲门:“哥哥,开门。出了什么事?你说清楚。”
里面毫无回应,只有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明晨!把门打开!”
明晓加重了语气。
过了好一会儿,门闩才被颤抖着拉开。
明晨开了门,却依旧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将脸埋着,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明晓走进去,关上门,盯着他:“说,到底看到了什么?是什么把你吓成这样?是不是查账遇到了危险?”
明晨猛地摇头,抬起惨白的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不是账目的事……是……是……”
他语无伦次,仿佛那个发现太过骇人,以至于他无法组织完整的语言。
“是什么?你慢慢说。”
明晓在他面前蹲下,放缓了语气,但目光紧锁着他。
“我……我看到了一个名字……在……在一张很旧的货单上……”
明晨的声音如同梦呓:“是……是给爹娘看病抓药的药铺……‘济安堂’……庆历七年……腊月……的采买单据……”
明晓的心猛地一跳。
“那又怎样?一张老药铺的单据,有什么问题?”她追问。
“不……不是药铺的问题……”
明晨的眼神变得空洞而痛苦,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又像是被眼前的恐怖事实攫住:“是……是那单据下面,经手人的签名……还有一个……一个奇怪的私章印记……我认得……我小时候在爹的书房里,见过盖着同样印记的信封……爹当时很紧张,立刻把信封烧了,还呵斥我不准告诉任何人……”
他猛地抓住明晓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带着哭腔:“晓妹!爹娘……爹娘死后,家里来过几个陌生面孔,说是爹的同僚故旧来探望,但神色鬼祟……之前娘就老说心口闷,吃不下东西,爹也总是莫名其妙地腹泻虚弱……大夫换了好几个,药吃了不少,却越来越重……我当时只当是时疫厉害,可现在……现在看到那个名字和印记出现在孙家铺子十几年前的旧账里,还是跟‘济安堂’这种地方扯上关系……我、我怕!”
明晓的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原主父母死得蹊跷?不是普通病逝?可能与庆历年间的某些事情有关?而相关的痕迹,竟然隐藏在孙家产业旧账中?
不对。
一个清晰而尖锐的念头刺破了最初的震惊与猜测。
按照明晨说的话,原主的父母是在庆历七年到八年死的?因此他看到庆历七年的药铺单据才如此恐惧,将父母之死与那个“名字”和“印记”联系起来。
可是,原主记忆碎片里,父母分明是去年,因一场“时疫”先后过世的! 时间相差了将近八年!
如果是去年病逝,怎么会牵扯到庆历年间的旧账和人?
除非……明晨在撒谎?或者,她的记忆出了严重偏差?
不,看明晨那惊恐万状、几乎崩溃的模样,不像是假装。那种触及童年阴影和至亲之死的恐惧,演不出来。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明晓猛地意识到另一个关键,原主比明晨小七岁!
也就是说,如果父母真是在庆历七、八年去世,那时原主可能才七八岁?但是她穿越过来后并没有明晨说的这些记忆,只有一些零星的“父母去年病逝”的记忆,那又是从何而来?如此重大的时间差异,为何她从未觉得不对劲?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纱,模糊了某些关键的认知。
明晨比她年长那么多,庆历年间他已是个记事的少年了。他口中的“爹娘死后有陌生人来访”、“爹烧掉带特殊印记的信封”,这些细节,恐怕才是更接近当年实际情况的碎片!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浮上心
明晓“霍”地抬起头,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哥哥,你告诉我,爹和娘,到底是在哪一年去世的?具体哪一年,哪一月?你当时多大?”
明晨被她问得一愣,他张了张嘴,知道自己因慌张说露嘴了,他悔恨万分,摇了摇头,打死也不肯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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